一弯九曲溪水潺潺,碧波两岸丹崖翠壁,就在三里亭大逃亡的第二天,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有人撑着一叶竹筏,沿着溪流缓缓而下。
撑筏的是一名黝黑干瘦的男子,头戴斗笠、手握竹竿,偏偏赤裸着上身,刺绣纹身爬满肩背,正稳如泰山地掌握着方向。
从背后的角度看去,男子的肩背是极薄的,却始终绷着一股收住的劲,像一张常年拉满的弓,发力时筋络从后脖颈一路扯到手腕,如老竹身上凸起的纤维,根根分明。
每到弯道处,只见他手腕一翻,长竹篙顺着水面滑出去,篙尖贴着水皮走了半米,找准水底的硬石,稳稳扎了进去,紧接着肩膀往下一压,整个干瘦的身子顺着篙杆俯下去,几乎要贴到水面,腰腹平空生出一股奇劲,全数贯到篙上,用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竟把数米长的竹篙压得微微弯了腰。
一旦遇上浪头难行,江风倒卷过来,就有浪头狠狠拍在筏头,然而哪怕竹筏猛地一斜,男子却连脚步都没挪半分,只用腿部往竹条上狠狠一扣,身子顺着浪势轻轻一斜,手里的竹篙往侧边石壁迅疾一点,便卸了浪头的蛮力,竹筏转瞬又稳稳浮在水面。
江闻与弟子们,此刻正安稳地坐在竹筏上,脱下鞋子感受着清泠之水舔舐脚底,品味着绿树青山中倘佯的惬意,换了个前所未有的角度欣赏武夷。
「好啊,来到武夷山却没体验这九曲漂流,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我早就想投资这个旅游项目了……」
江闻像春游一般,坐在前排感叹着,「徒弟们,诗曰『溪曲三三水,山环六六峰』,就是因武夷山有三十六峰,九十九岩,峰岩交错,溪流纵横,九曲溪贯穿其中,惟有此处的风光与他处不同。」
前头撑船的干瘦男子,也用口音浓烈的语调说道:「是啊恩人,这里的风景这么好,能活在这里真是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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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船男子却不是当地艄公。
因为这些年战乱频仍,如太平时节出门游山玩水之辈大幅减少,原来的艄公们已经尽数去帮商队转运货物,只在极偶尔,才看在钱财面子客串一下。
现在这个艄公满背纹身,正是随着江闻来到武夷山定居的蜑民,他们也是极重情义,一听说江闻今天想要泛舟九曲溪,立刻放下春耕大业,连夜赶制一条竹筏,并让水上功夫最精纯的族人前来掌舵。
江闻对此表示感谢,他见蜑民种田的手艺实在是业余,第一年大概率是要饿肚子了,因此也是准备将这儿旅游资源开发出来,既是给蜑民们在农闲之时增加一份生计,也算是武夷派在山下置办的产业。
「你们今后若在这里行舟,可有不便之处?」
江闻询问道,但蜑民闻言粲然一笑。
「恩人,这有什么难不难的,比起海上风浪汹涌,朝不保夕,这里十天十夜也不在话下。况且,就算我手艺不精在这儿覆舟了,大不了往水里一跳,让筏子上的人自生自灭就是。」
说罢,他将长竿往竹筏上一倚,还真的纵身跳入溪水中,不一会才抓着一条大鱼上岸。
「恩人!待会靠岸就把鱼做了,给你们尝尝鲜!」
江闻暗叹一声,看来蜑民们这业务技能是合格了,就是职业道德培训还是得加强一下,否则江湖人士前来游玩,碰见艄公忽然下水,怕是以为自己误入了水泊梁山。
弟子当中,傅凝蝶和小石头的表情最为生动,看着那条上岸后还不停扑腾的红眼溪鱼眼睛发亮——此鱼形体独特,肉质坚实细嫩,味道鲜美,是蜑民们在武夷山发现的好东西。
再看另外的徒弟,林平之正端坐在位子上,很认真地盯着两旁崖岸的绚丽风景,嘴里还念念有词,正试图分辨出崖壁上的刻字。
这些嵌在九曲溪两旁的摩崖石刻,或擘窠大字气势撼人,或小字题跋隽永清逸,描红的字迹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在碧水丹山间亮得醒目,顺着九曲溪蜿蜒,一路铺了十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