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臣低下头沉默不语。
泰和帝显然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已经抬手掀翻了身侧桌案上的白瓷香炉。
“这些世家果真是大逆不道!混账东西!罪该万死!”
夏璟臣安静地听着泰和帝咒骂世家,骂江南和两淮的叛逆,骂西北的宁王肃王。
泰和帝在外臣面前一向都算得上克制,但面对内臣却未必。无论是执掌司礼监的黄泽,还是御前近身伺候的赵端,听他气急败坏地骂人都不在少数。
相反,夏璟臣并不经常遇到这样的事。
不是因为泰和帝更看重他,而是他还不够格。
在能够表演明君圣主高深莫测的时候,泰和帝是不会轻易向外人展现自己的气急败坏的。
这一次,显然是憋不住了。
等泰和帝终于骂够了,才喘息着靠在龙椅里闭目养神。半晌后才又有些疲倦地吩咐道:“赐座。”
两个内侍搬来了一把椅子,夏璟臣谢过之后方才落座。
“将蜀中的事跟朕说说吧。”泰和帝眼睛也不睁开,懒懒地道。
夏璟臣微微躬身,将蜀中的大小事情一一跟泰和帝说了一遍。其中自然也包括秦沣在蜀中的作为,或者说重点就是秦沣在蜀中的作为。
等夏璟臣说完,泰和帝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而冰冷,仿佛一条感受到威胁的毒蛇。
“福王想要拉拢蜀中官员?还妄图往蜀中安插自己的人?”
夏璟臣微顿了一下,道:“福王殿下与蜀中官员确有结交来往,但并未安插自己的人手。”
泰和帝冷笑道:“是么?你看看这个。”他抓起桌上一本折子丢了过去。
夏璟臣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子,是福王的折子。
福王上奏认为如今大庆各地动荡,蜀中也有杨雄之乱。如今蜀中是大庆的赋税重地,为避免杨雄的事情再次发生,请奏任命前通政使为蜀中巡抚,接替他代天子巡抚蜀中。
夏璟臣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蠢货!
公平的说,福王这个折子并没有什么问题。朝廷在必要时候派官员巡抚各地是惯例,如今蜀中对朝廷的重要性不断增加,这个时候往蜀中派遣巡抚并无不妥。
但福王不该在这个时候举荐自己的亲信。
即便真是一片公心的事,如今在泰和帝眼里也成了私心了。
现在这个时候,泰和帝最恨的就是儿子们有私心。
夏璟臣沉吟半晌,才道:“福王殿下或许也是想为陛下分忧,如今各地都不大安生,蜀中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派遣一位巡抚代天巡狩,或许并无不妥。”
大殿里沉默了片刻,泰和帝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你这番话,若不是朕知道你的忠心,倒是要怀疑你是不是也投靠福王了。”
夏璟臣连忙起身行礼,“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也只是陛下的臣子。”
“罢了,你说得倒也没错。回头让外朝的官员议一议,往蜀中派个巡抚吧。”泰和帝似乎没睡好,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了出来。
他却并不在意,随意地拿帕子抹掉,继续道:“至于福王举荐的人,就罢了。那个姓尤的,既然丁忧完了,赣州缺个知府,让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