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剑斩来时,他的剑光便贴着天枢的剑脊滑过去,将天枢剑上那股星坠般的力道卸到风雪里。剑光与剑光相触,他的剑光每每只是一颤,便可将天枢剑的力道分散出去。
即便强如天枢剑也只能斩断剑光的残影,而每当这个时候,他真正的剑光已从另一侧绕过来了。二人斗剑数个回合,叶霜华剑势越来越沉,天枢剑上的星辉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每一剑斩出,风雪中便多一道青白色的剑痕,数十道剑痕交错悬在半空,如一张被撕裂的网。她的剑已将整片山腰都封住了,可男子的剑光依旧在网隙间游走。网隙越来越窄,他的剑光便越来越细。细到极致时,剑光几乎只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玄色丝线,在青白色的剑网中穿行,始终不曾被真正斩中。二人缠斗不止,惹得此地阴阳相搏之气愈发激烈。
贡嘎拉山口本就有厉风与生发之气交汇,此刻被两道剑光反复搅动,清浊二气便乱了起来,二气在剑网中左冲右突,撞在一起便是一声极低极闷的雷。
这风雷之声一动,青年男子面上便生出一阵不适。
叶霜华抓住这一瞬,以身合剑,整个身躯忽而化作一团莹白星光在风雪中拖着一道狭长的尾光,尾光呈青白色,边缘镶着极淡的星辉。
这一剑念动而剑出,全无痕迹可寻,只见星光一闪,如星的剑光已从叶霜华原来立着的地方出现在青年男子面前,中间那段距离仿佛被这一剑抹去了。
青年男子见状擡手往面上一抹,五指扣入面皮边缘,往下一撕,整张面皮便被他血淋淋地撕了下来。他将面皮朝外一甩,而他那血迹斑斑的躯壳则被天枢剑凌空一转,当场便炸作一团四散的血肉碎末。血肉在风雪中四下飞溅,尚未落地,便已被厉风中裹挟的天罡之气吹去了生机。
叶霜华面色微变。
好浓烈的天刑之气!
她将这一闪而逝的念头压下,目光落在风雪中飞舞的那张面皮上。
“师姐,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面皮在风中打了个卷,只是再舒展开来便不再是人的面目了。
一个虚幻的身影将面皮顶了起来。
其人面鸟身,面庞方正,颧骨高耸,眉骨隆起,眼窝深陷,鸟身覆着一层青黑长羽,从肩背披拂而下,垂至风雪深处,羽尖在风中轻轻颤动。
而他的耳朵上则穿着两条黄色小蛇,蛇从耳垂穿过,缠绕耳廓数匝,蛇首探出,悬于肩前,蛇信吞吐。“子贞。”天枢剑叶霜华眉头一皱,将右手往头顶一探,五指虚握时,云层深处那颗大星便剧烈震颤起来,星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在她掌中凝成一柄接连天地的银白剑光。
“我师弟在何处。”
“你是说那个到死都在等你来救他的小道士吗。”人面鸟身的子贞嗬嗬一笑。
他将自己面上那张叶霜华师弟的面皮取下来,面皮极薄极软,在他掌心里微微蜷曲,如一片风干的桃胶。
“不就在这里吗?”子贞将面皮托高了些,鸟首歪了歪,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面皮的五官,“这里不就刚刚被你一剑斩成了肉沫,又被这怪风吹成渣子,挫骨扬灰吗?”
叶霜华不语,只是将眼睛轻轻闭上。
天枢剑在她掌中震颤得愈发剧烈,剑光所过之处,遮蔽天空的乌云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天枢星为北斗第一星也。
谓之阳明贪狼太星君,其主天,主阳,主生杀之权柄。七星之中,枢机在魁。魁四星,天枢为首,璇玑次之,天玑又次,天权为末。四星合而为魁,如帝车之辕,如斗之柄,运转周天,斡旋四时。如今她全力催动天枢剑时,此剑便如帝车临凡,其气至刚至阳,其性至正至大,其威至烈至肃。子贞见到这等剑光也是面色骤变,继而化作一只怪鸟,当空鸣叫起来。
下一瞬,便见云层中忽而白光一亮,如帝车之辕碾过天际,如斗柄所指决断生死,剑光落下,风雪止息,乌云消散,子贞所化怪鸟被剑光一分为二,从左翼根处切入,从右翼根处切出。
“师姐真是好本事啊,师弟佩服佩服。”子贞的声音从两半身躯里同时传出来,尖厉而短促,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半在说前半句、哪一半在说后半句。
“只是你却不知,我等神魂皆依托子卜手中那张人皮而存,看在你辛苦追杀我的份上,我便将你师弟所炼的这道分身留于你罢哈哈哈……”
待到剑光消散,便见雪地里多了两半残破金丹,丹色灰白,丹气泄尽。
叶霜华也没有再追,只是将天枢剑斜斜收回,目光望向山口处的那团浓密云雾。
“是何人在此,在下青城山叶霜华,还请现身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