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玄君一步踏入阵门,忽而便生出一种沉坠之感。
只觉自己一步踏出,便已跌落不知何处。
周遭景物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的墨池,天光海色俱都化作混沌不明的浊流,瞬息之间便将她卷入了一片茫然无际的虚空之中。
前后左右,上下六合,再也辨不清哪处是天、哪处是海、哪处是来时路。
唯有耳畔轰鸣不绝,似有万钧雷霆在九霄之上滚动,又似深海巨渊之中藏着一头搅动海渊的巨物在低声咆哮,震得她耳膜隐隐作痛,连体内真元的流转都受到了波及。
举目四望,阵中景象尽是颠倒错乱。
寻常江河之水皆往低处流,此处却反其道而行,万千水流自下方逆卷而上,如银龙倒悬,如白虹贯日,滔滔不竭地冲向高天深处。
而那本该飘浮于九霄之上的云雾,此刻却沉重如铅汞,从头顶上方缓缓坠落,每一缕云气都裹挟着湿冷刺骨的寒意,落在肌肤之上便如霜刀雪剑轻轻刮过。
清浊二气在周身翻涌不休,阳者清而轻,化作淡金色的薄烟向上蒸腾,阴者浊而重,凝作墨灰色的沉砂向下沉降,二者交相搏击,彼此磋磨。
清澜玄君周身护持的护身灵光在这阴阳二气的反复碾磨之下,明灭不定,摇摇欲坠,时时刻刻都在消耗着她的真元。灵光与浊气相撞之处,更有诸般形色奇异的水形雷不断进炸开来,将四下里照得忽明忽暗。她毕竟身为紫云宫元婴大成之境的玄君,二百年修行历经大小战阵无数,起初并未将这迷阵放在眼中。当下凝神静气,意守紫府,试图以神识探查阵中虚实,寻觅那阴阳流转之间的薄弱之处。
只是神魂方才脱却肉身束缚,迎面便撞上了阴阳二气相搏所生发的雷声震荡,清澜玄君只觉自己的神识好似一叶扁舟被抛入了狂风巨浪的汪洋之中,浪头一个高过一个,舟身颠簸起伏,根本无从把握航向。她越是催动神魂想要穿透这层迷障,那雷声便越是猛烈,一番探查下来,非但未能窥得阵中真意,反而让神魂之力在这连环反复的干扰之下不断流失衰减。
起初她尚能维持神魂法术覆盖方圆百丈之地,几番试探之后,感知范围竞被压缩至身周三五十丈以内,且神识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浑浊迷乱,阴阳二气的流动轨迹变幻莫测,前一刻还在左近的壬水之气,下一瞬便已挪移至不可知的远处,徒留几缕残响在虚空中幽幽回荡。
清澜玄君心中渐渐升起焦躁之意。
此阵虽依昌明真人当年所布之基而成,但当时江隐修为有限,阵法核心的阴阳相搏全靠他以外力强行调度,清且阳的壬水是他自身所修而成,但阴且浊的落星海之水却全是他用控水之术强行召来的,他再以亨通之术推动清浊二气相互磋磨。
只是这等以外力强行撮合的阵法运转,终究有其破绽。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江隐元婴一成,一身法力复返先天。
其自性具足,不假外求,自身之气与外部之气相互连通,再无内外之别,再无物我之分,是以他的壬水一经出现,便会自发引动阴浊来污,阴浊一经被引来,壬水便会自发与之相搏,此二者一经相接,便自发随着他的元婴之息而上下浮动、磋磨搏击。
其无迹可寻,无隙可觅,唯有江隐能以壬水流转来引导变化。
这等以先天引动后天、以己身之气勾连天地之气而成的阵法,已然超脱了寻常阵法以符篆、阵旗为基的窠臼,其间阴阳虽动,二者时时相激、刻刻相碰,如日月之交替、如潮汐之涨落,追赶不停,循环往复,若是不能参破先天后天相互转化之玄机,便根本无从在这阵中找到出路,更遑论破阵而去了。若是方才踏足阵中之际,她便不惜损耗真元以大法力强行轰击阵基,当时未必没有破阵而去的可能。可惜她自恃身份,又低估了江隐入四之后的手段,只是以寻常神识试探,白白错失了那转瞬即逝的良机。
念及此处,清澜玄君面色微沉,当下双眉一皱,脑后忽而亮起一柄水光潋滟的玉尺。
这便是天一尺了。
玉尺总长一尺二寸,正合一年十二月之数,暗喻周天圆满、岁序更迭之循环,宽一寸二分,恰应一日十二时辰之序,象征光阴流转、昼夜交替而不息,厚仅三分,取日月星三光之精华凝练而成。其色呈玄黑,面有水纹,尺头微圆,呈圭首之形,取以圭为表,以测阴阳之意,暗合此尺镇压水元、厘定清浊之能,尺尾则穿了一孔,孔中系着一条纯色的朱涤,与尺身的玄黑之色形成鲜明对照,象征水火既济,阴阳调和,正是紫云宫道法精要的具象体现。
清澜玄君手掐法诀,法力吞吐,道:“定!”
声随法出,字由心发。
天一尺应声而动,当即褪尽幽暗之色,变得通体澄澈透明,有如将一整条天河浓缩于尺身之内,亿万星辰的倒影在其中流转闪烁。
清澜玄君手一扬,天一尺便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横贯阵中的浩浩天河,出现在这片混沌迷乱的虚空之内。
尺头如闸门,尺身似坝,玉尺一经放开,便见无穷无尽的天河之水从中倾泻而出,其势如九天银河倒悬而下,又似昆仑雪巅乍然崩裂,白茫茫一片真水洪流从高处奔腾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之声,真水所过之处,阵中原本翻涌迸炸的阴阳二气与诸般水行神雷尽数被卷入洪流之中,瞬息便没了踪影。这便是当年金母炼制此尺的初衷了。
海波有什么好束的?
海波束了还会再起,风浪平了还会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