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袂脸色缓缓凝固,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抱月先生字字诛心:
“道家穷尽万卷经书,日日言道传道,规训世人如何看待道。一边用万千言语定义大道,一边高呼大道不可名。若真不可名,则道家不可有一字言道,不可有一言论道,不可有一经传道。道家只要开口论道一日,大道便一日可名。”
忘归道长静坐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起身作揖:“贫道认输!”
激烈的讨论声在人群中炸开,有争论话题的,有焦虑抱月又胜一局的,有抱怨崇真道士无用的。
主座,忘机道长依旧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东都留守和察事左丞,脸色阴沉。
忘机道长打了个哈欠,鼓掌笑道:“厉害厉害,这江南来的抱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啊。”
你还笑得出来?
东都留守看他一眼,沉着脸不说话。
察事左丞冷哼一声。
抱月扭头望向忘机道长,帽檐垂下的白色帷纱随之甩动,她高喊道:“下一个是谁?”
“我来!”一名清瘦的道长,从人群中起身,行至中央空地,行道礼:
“贫道忘言。”
抱月起身还礼。
两人相对而坐,忘言道长沉声开口:
“《太上经》云:尊卑有序,君臣有位,是天地定序,治国大用。成照刘氏倒行逆施,乃涂炭生灵的乱臣贼子,先生盛名远播,在江南素有声望,当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才是。”
看似规劝,实则已然立宗,交锋开始。
抱月语气平静道:“敢问道长,何为明,何为暗。”
忘言道长说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自然是君为明,乱臣贼子为暗。”
抱月又问道:“何为君,何为臣。”
忘言侃侃而谈:“君者,天之所命,居上御下,承天道以理万民;臣者,受爵于朝,居下奉上,守本分以顺天道。”
抱月顺势问道:
“若君王不能理万民,又当如何。”
忘言回答极快:“《太上经》云:君有阙,臣当补。道有亏,人当修。倘若君王不能理民,为臣者,当竭尽所能辅佐君王,挽狂澜于既倒。”
抱月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当年大宴失道,圣太祖为何不辅佐君王,不挽狂澜于既倒。”
忘言道长当场愣住。
抱月也不催促,拿起身侧托盘上的茶盏,撩起帷纱下摆,将茶盏送入其中,抿了一口。
忘言道长深吸一口气,措辞道:
“大宴失道,乃朝廷为祸,导致民不聊生,圣太祖推翻暴政,何尝不是力挽狂澜。今藩镇割据,是私权自重、祸乱苍生。二者本质迥异,岂能混为一谈?”
抱月语气平静:“藩镇不属于朝廷?”
忘言道长微微一滞。
他若说藩镇不属于朝廷,君臣之辩不攻自破。若承认藩镇属于朝廷,如今苍生之祸,便是朝廷之祸。
见他迟迟不语,抱月淡淡道:
“《名实论》云:实旷者名虚,名不当实,乱之本也。大宴失其鹿,是因为君王昏庸无能,朝廷苛政虐民,王朝名不符实,故天下大乱。
“当今天下藩镇割据,百姓流离,乃君王有名无实,不能镇抚天下、统御四方所致。
“两者并无不同。”
忘言道长怔怔失神,无言再辨。
满座文武尽皆变色,哗然声如惊雷炸响。
“混账!!太祖乃开国圣君,定乱世、安四海,岂是藩镇割据作乱可比?此等言论,当诛九族。”
“简直放肆,无知小儿,不知天朝威严,不知太祖圣明,罪当凌迟。”
“怎么又输了,崇真派无人乎?”
“堂堂崇真,竟让一介女流连战连胜,传出去,必被天下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