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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天上有一道光落下来了。

那道光色作炽白,便如一轮缩小的太阳从天穹之上坠落,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待到那光落到近前时,陈灵洗才看清那竟是一只脚。

一只穿着锦绣花鞋的脚,朝那片蝼蚁群踩了下来。

蝼蚁皆死。

然后,那只脚擡了起来,重新升上天穹,消失在镜面的边缘。

只留下遍地的蚁尸。

淳贵妃看着镜中这幅景象,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其中似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轻慢。

便如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杀机落在了这些被踩死的蚂蚁上?”她轻声自语,又摇了摇头,将那只点着灵光的手指从镜面上移开。

镜面上的涟漪缓缓消散,那幅蝼蚁被踩死的景象也渐渐模糊,最终重新被翻涌的雾气吞没,恢复了最初那副幽深莫测的模样。

她似乎浑然不在意那来自梦境的杀意。

淳贵妃转过身,缓步走回紫檀矮榻前,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因蝼蚁而动怒的人物要来杀我,何惧之?”

她那语调平淡如水,便如在说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事。

仿佛在她看来,那个盘坐在星辰之上、欲要杀她的影子,不过是个因蝼蚁之死而动怒的庸人罢了。

庸人自扰,何足为惧?

寝宫重归寂静。

于此刻,宿星幻景缓缓的消散。

陈灵洗猛地睁开眼睛。

他仍盘膝坐在桥机山那处洞穴之中,掌中托着那枚宿星石。

宿星石上已经刻画了【容淳】的名讳。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

“蝼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怀念起许多和父母的事。

那记忆已许久不曾翻出来了,此刻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父亲从理问所衙门下值回来时,总会在巷口的炊饼铺子买两个刚出炉的炊饼,一个给他,一个给隔壁席家的小女儿。

想起母亲坐在窗前绣花,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将那支银簪映得亮晶晶的。

想起许多事。

那是他在这世间最初拥有的东西。

即便是觉醒了前世记忆,他也不曾忘。

可后来,那些人都死了。

父亲跪在刑场那片黄泥地上,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来,人头滚出去老远。

母亲紧随其后,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鲜血被雨水冲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淌到他的脚下。

而做下这一切的淳贵妃,她方才在寝宫中,看着那宝镜中那些被踩得四分五裂的蝼蚁,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浑然不曾在意。

陈灵洗闭起眼睛,父母的面容再度浮现。

父亲那张清臒的面孔,母亲那双温柔的眼睛,柳街巷那方小小的院落,那口水井。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翻出来的画面,此刻便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轮转不休。

他的神色逐渐认真。

他抿了抿嘴唇,将那口涌到胸口的浊气,又重新咽了回去。

然后陈灵洗握着宿星石,轻声自语。

“蝼蚁之灾,也可生出杀身之祸来。”

宿星石上金光闪烁,【容淳】二字越发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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