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丽莎已经记不太清母亲的模样。
她出海后,曾经在酒馆中听某位两鬓斑白的老水手说过,回忆就像是一张拖在船尾的渔网,在网底纠缠不放的,除了挣扎最凶也最肥美的大鱼,就只有连垃圾都不如的海草碎木,而那些数不清的寻常日子,则仿若自网眼里面漏掉的海水,一滴不剩。
起初听时并没有当回事,眼下细细想来,竟确实如此。
或许是母亲离世的时候她尚且年幼的原因,萨丽莎并不记得自己与对方有过争吵或者其他什么矛盾。关于母亲的所有一切,在回忆中都是温暖、美好而幸福的。
但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当时的自己过于年幼,虽已经能够记事,但脑中的记忆却也被时光分割得断续零碎。
萨丽莎记得那张被摆放在房间角落的单人床,破旧而简陋,哪怕只是坐在上面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也记得睡梦当中搂着自己母亲的温暖胸怀和轻轻传入耳朵的朦胧童谣。
但关于床上棉被的花纹样式,关于躺在其上的具体感受,却都已经如回忆中母亲脸上的皱纹一般模糊不清。
长大后,她曾经听别人提起过,母亲似乎是富商家庭出身,家族在南方群岛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在另一个世界,母亲会不会没有沦落到海上,依旧在家族的庇护下当着闲适自由的富家小姐,这样自己也能……
嗬嗬,如果真是如此,怕是自己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毕竟以对方的出身,若非被强掳而来,又怎么可能与一位穷凶极恶的海盗头子结合,乃至为对方诞下自己。
现实,永远比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要直接得多。
“藻鳞”多德盯上了母亲家族的资产,作为一名海盗,他甚至都不需要准备什么额外的手段。集合人手,登岛、杀戮、胁迫,再将收取得到的部分利益输送给总督府,此前所发生的一切,便都如浪花般消逝在海水当中。
只剩下从富商贵女沦为连平民都不如女囚的母亲,以及本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自己。萨丽莎的母亲在她九岁的某一个夜里,自岸旁高崖跳进海中。
第二天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据说连皮肤都已经泡白了。
参照着母亲于前一天晚上在房间桌子上留下的遗愿,好心的邻居们将她埋葬在了海边。
萨丽莎早已忘记当时的自己是何种心情,望着母亲的坟墓又是怎样一种表现。
也就在母亲死后的第三天,自记事起,她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显然,这位在海上拥有着“藻鳞”名号的海盗,并不会在乎一些航海生涯中的小插曲,母亲在对方眼中,可能和那些娼馆中的妓女并无两样,他甚至可能早就已经忘记了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相应的,对于出生本就是一个意外的萨丽莎,多德也并无过多想法,更不可能将其当作某类“继承人”、“亲人”之类的身份看待。
有很大可能,当萨丽莎出生时,听到消息的对方很有可能也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当萨丽莎的母亲死去,手下海盗汇报情况,他才又记起似乎还有这么个子嗣。
因而,萨丽莎并没有因为这层关系而得到任何优待。
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反而因为本身“藻鳞”多德女儿的身份,受到了岛上不少平民的敌视,将对她那位父亲的仇恨,倾泻在了萨丽莎身上。
所幸好歹能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