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根生依旧在正常上班,正常加班。
整个科室的人都很正常,科长维持着把看好的小年轻拉下水,以后一起同流合污的愉悦与自得。同事们愉快的上班摸鱼,把活扔给王根生干,顺便讨论中秋厂里会发什么福利,今年厂子的效益远不如前几年,福利会不会削减。
这样愉快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当天。
消息灵通的同事们在上午上班的时候就打听到了这次的中秋节福利,不咋地,每人一个素月饼、两张洗澡票、三个鸡蛋,除此之外就没了。
“今年是怎么回事?我们厂就算不景气也比别的厂好吧,我听说煤厂发肉罐头。”
“肉罐头?煤厂发财了?”
“过个中秋我也不指望发肉罐头,好歹发点瑕疵布吧,还能拿出去换点东西。就发两张洗澡票、三个鸡蛋,糊弄谁呢?”
“还发瑕疵布?没听说呀,厂长说厂要改革,瑕疵布可以低价处理换收益,以后都不发瑕疵布了。”
“那也可以啊,直接发钱更好。”
“想什么呢?还发钱,能正常发工资就不错了,你看织丝厂,今年就没正常发过工资。”
“也是,日子都不好过。”
在同事们互相抱怨的时候,科长端着茶杯喝着热茶,慢悠悠晃到王根生边上,见王根生还在低头干活,猛按计算器不为所动,笑呵呵地道:“小王,今天中秋过节,你一个人在宿舍也不好,要不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听科长这么说,同事们全都集体看向王根生,眼里全是卧槽,王根生什么时候和科长关系这么好了的震惊。
王根生有些僵硬地抬头,不敢看科长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说:“科长,今天工作比较多,我得加班。”
科长笑笑,权当是王根生为了脸面最后的坚持,继续说:“周日不上班,有没有空来我家吃顿饭?”
王根生刚想继续拒绝,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一个秦淮没见过的,但是穿着棉厂纺工人工装的年轻小伙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语气非常急促地问:“王根生王会计在不在?”
“我是。”王根生站起来。
“快跟我去医院,许诺要不行了,他死前要见你。”小伙子跑上前,抓着王根生就要往外跑。
王根生懵了。
彻彻底底的懵,整个人从动作到表情的全面僵硬,就这么被小伙子拽着往外跑,肉体在跑,灵魂在外面飘。
一直到跑出棉纺厂,王根生才灵魂归位,磕磕巴巴地问:“许…许诺怎么…怎么了?”
王根生的反应在小伙子的意料之内,小伙子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继续拉着王根生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他被货车撞了,医生说除非转到金陵或者省城的医院,不然救不过来。”
“他指明说要见你。”
王根生就这么被小伙子拉着一路狂奔到了医院,医院距离棉纺厂并不远,全程跑过去也不过七、八分钟。
王根生被小伙子带进病房的时候,是从肉体到精神上的双重崩溃。
他人还处在懵的状态,接受了许诺被车撞的事实,但是没有接受许诺要死的事实。身体因为长时间不怎么运动,加上突然高强度跑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站不稳了,进病房的那一刻王根生整个人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许诺躺在床上,嘴唇惨白,被子和床单上还能看到持续渗出来盖不住的血。见王根生来了,许诺冲小伙子摆摆手,小伙子表情有些沉痛地走出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许诺精神状态看上去还可以,可惜这不是手术后痊愈,而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许诺看着倒在地上的王根生发出轻笑。
“我怎么觉得和你比,你才是那个要死的。”
秦淮站在病房门口,在房门被关上之前王根生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秦淮看到了在病房门口痛哭的许厂长、厂长夫人和石大胆。
许诺一开口,王根生才像是灵魂完全和肉体融合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抓着床沿,不敢触碰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