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年八月初,河州战局进入扫尾阶段。
陆北顾分遣诸将,扫荡仍在河州西南山区负隅顽抗的羌部寨堡,同时派遣王韶前往雪原招抚番部。景思立、苗授、奚起、贾岩、姚兕等将领各率兵马,如同数把利刃,插向层峦叠嶂的山区地带。其中,苗授带兵一千五百人进攻临滩堡,此堡控扼通往河州北部山区的要道,紧邻黄河支流,然其虽临河,堡中却只有一口小井,日常用水皆需出堡取河水。
苗授见强攻不易,采取围而不打之策,围困七日后堡中守军人心浮动,随后他遣人入堡劝降,堡将本就无心坚守,眼见大势已去便开堡归顺,宋军兵不血刃取下临滩堡。
奚起带兵八百人与木征所部一千两百人混编,这两千人的目标则是阎精堡,此堡规模较大,但高度不够,视野并不算开阔,奚起利用缴获的羌兵旗帜、服饰,让木征的部下伪装成从香子城逃出来的小股败兵.. ...赚开堡门后援兵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稍作抵抗便投降了事。
贾岩则带兵一千人,负责清剿南川寨及其周边区域,因着南川寨守军极少且寨墙低矮,宋军很快便将其攻破,斩其头人,南川寨一带遂平。
姚兕、姚麟兄弟带兵一千二百人,围困住了来同堡,此堡地势险要,守军约五百,多为辖智旧部,抵抗意志顽强,姚兕带人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而他的弟弟姚麟则带着八十六名勇士,绕至堡后悬崖,顺着藤蔓攀援而上...姚麟带人突然自堡后杀入,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经一个时辰激战,宋军斩首二百余级,余众投降,来同堡也被攻克。
然而,进军踏白城的景思立部,虽然兵力足有两千之众,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败。
踏白城是河州规模仅次于香子城的城池,而景思立在连战连捷后产生了轻敌之心,他见踏白城虽险,但守军不过千人,便欲速战速决,然而守军防守得法,以弓弩、滚木擂石顽强抵抗,宋军数次攀上城头,均被击退,战至午后,宋军伤亡渐增,攻势受挫。
景思立见状,焦躁起来,亲自带队登城,最后身中数箭,被亲兵拚死救下城头....主将受伤,宋军士气大跌,守军趁势出城掩杀,焚毁宋军所携带的简易攻城器械,景思立部损兵折将,锐气尽失,只得退守距踏白城十里下寨,飞马向香子城告急求援。
陆北顾在香子城中闻报,却是有些恼火。
对于他来讲,景思立之败,虽未伤筋动骨,却打乱了他原定迅速肃清河州全境,进而汇合杨文广部,挥师北上兰州的计划。
“经略,迟则生变。”
张载劝道:“最好马上集合重兵,赶紧打下踏白城,不然时间拖得久了,眼见有坚守抵御我军成功的先例,河湟之地的羌番诸部可能就会不再畏惧我军。”
“我晓得。”
陆北顾当然知道宋军在洮水之役中获胜本就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而正如张载所言,若是让羌番诸部觑见宋军没有此前表现的那么厉害,那么后面的事情就难办了。
除此之外,景思立敢这般浪战,实际上也反映出,宋军内部在不断获胜后滋生出了骄纵心态。陆北顾出门巡视了一圈以后,没用人通报,自己去寻李宪。
刚推开李宪的房门,一股混杂着草药与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屋内景象上,只见一位身着绛色军袍的宋军将领正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为斜倚在椅子上的李宪洗脚。
那将领听见动静,慌忙擡头,见是陆北顾,脸上顿时堆起讪讪的笑容,手忙脚乱地用布巾擦干手,起身告退。
“陆、陆经略. ..末将、末将先行告退。”他几乎是贴着墙边溜了出去。
李宪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甚至没多看那将领一眼,只擡头对陆北顾笑道:“来了?坐。”陆北顾压下心头的不满,依言在旁边的椅上坐下。
他稍一扫视,便注意到李宪房内陈设跟他的房间里不太一样,几案上摆着显然是新得的玉器,连熏香的铜炉都换成了错金镶宝的款式,估摸着也是从香子城府库里拿的。
“今日气色颇佳啊。”陆北顾不动声色地寒暄。
“托福,托福。”李宪挥挥手,示意侍从退下,房内只剩二人,“前线捷报频传,咱家这心里也踏实,自然睡得安稳....说起来,还是陆经略你统兵有方,这才多久,河州已定,只剩下些癣疥之疾。”陆北顾听着这话,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清晰。
他清楚记得,大军初出秦州时那种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谨慎,那时候将士们心中都绷着一根弦,知道是在虎狼环伺的异域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