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看着王安石道:“如今三司正值多事之秋,范计相病退,欧阳公新晋,百端待举,介甫在度支司感觉究竟如何?”
王安石放下酒杯,他喝酒不似旁人小口啜饮,一口就闷,倒是颇有些豪气,只是用袖口擦嘴角的习惯依旧未改。
“度支司总天下财赋出入,如今国库空虚,陕西钱法混乱,河东盐政又生波澜,确是艰难。”王安石没抱怨太多,他看向陆北顾问道:“子衡,你在河东,亲眼所见,解盐之弊,果真已至不得不大动干戈的地步?我们只是大略听说,却是不知详情。”
陆北顾沉吟片刻,将河东之行的见闻,特别是解池监守自盗、官盐走私猖獗、以及孙沔案引发的官场震动,择重点详细说了。
末了,他叹道:“官盐每斤三十九文,夏国青盐走私价不过二十余文,百姓为了生计考虑,焉能不买私盐?毕竟这三十九文一斤,听起来只比走私青盐贵几文,可这几文,或许是农人数日的菜钱,或许是脚夫半程的草鞋钱啊!而这解盐看似岁入二百万贯,实则漏洞百出,若不能革除积弊,真恐国朝财源日蹙。”王安石听得极为专注,手指的指甲盖都交错地抠在一起。
“陕西路铁钱之乱亦是如此,朝廷欲整顿钱法,议了许久,仍是难行。”
王安石感叹了句,忽然问道:“子衡既掌盐铁,又亲历地方,以为当今理财之要,首在何处?”之所以说陆北顾掌盐铁,是因为此时盐铁副使高良夫依旧还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任上,要过完年才回京,而盐铁判官阎询作为贺契丹国母正旦使已经出发去辽国了。
嗯,阎老头滑的很,要他去河东整顿解盐便推脱说自己身体不行去不了,而这千里迢迢地去出使辽国反倒腰不酸腿不疼了。
所以,现在群龙无首的盐铁司,真就只有陆北顾这个权发遣盐铁判官一个人管了。
而这话问得直接,也符合王安石一贯的风格,陆北顾心知对方这是在探询自己对经济改革的看法,或许也有借机阐述己见的意图。
“理财之要,在于开源节流,更在于通变。”
陆北顾略一思忖,答道:“如今制度僵化,冗费丛生是一方面,然则许多旧法,于立国之初或为良策,于今日已不合时宜。譬如钱法、漕运、盐法、茶法,若能稍加变通,减少中间盘剥,使货畅其流,民得其利,则国用自足·...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变法易,变人心难。纵有良法,若无得力之人推行,反成扰民之政。”
他看向王安石,认真道。
“介甫兄的万言书,我可是拜读数遍,其中“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之论,真是振聋发聩,然均输、市易,势必触动富商巨贾乃至相关官吏之利,其中分寸拿捏,用人得当,至关重要,一步踏错,恐反受其害。”
王安石闻言,沉默了片刻,似是认同,又似有不甘。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在州县多年,见民间疾苦,深知非大变不足以图强,只是.. .”王安石罕见地没有说下去,转而举杯。
众人知他性情,见他主动打住,便也顺势转移了话题,聊起了马政。
王安石虽不再高谈阔论变法,但听到马政,又忍不住插言:“国朝马政废弛已久,如今西北用兵,战马多赖市易,然番部反复,价格腾踊,实非长久之计.....若能于京畿、河北等地兴置监牧,孳生马匹,亦可稍解边军之渴。”
“介甫所言甚是。”
王陶道:“只是监牧占地广阔,耗费亦巨,且需精通牧养之人,而且马政衰败非一日之寒,军马不足,民马征调扰民,欲加整顿,同样触动禁军、地方豪右乃至宗室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