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小吏,最后落在为首那名满脸横肉的小吏身上。
“本官乃盐铁判官陆北顾,且问你,三司公文上可曾写明,要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大铁钱?可曾写明,铜钱与小铁钱等价?”
听了这个名字,一众小吏吓得心肝乱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完了。
鄜延路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那简直就是地府里来的勾魂判官,手上的笔一勾,身家性命就无了。
说实话,莫说是他们这等微末小吏,就算是洛交县知县,在这位面前,表现跟他们相比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横肉小吏很是能屈能伸,转瞬间就没了之前的威风,麻溜就跪了下来。
“判官!判官饶命啊!”
几个小吏也后知后觉地跟着“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上官催得紧,限期要完成兑换数额,这才、这才... .”
这话糊弄庄里的狗,狗都不带信的。
旁边的庄民估计也是深恨这群刮地皮的小吏,此时都把冤屈诉说了出来。
“小民家中原本存了些铜钱和小铁钱,都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前些日子官府贴出告示,说大铁钱三当四兑换小铁钱,小民想着既是朝廷政令,便该遵从,就把家里的小铁钱都拿了出来.. . .可这些官差来了却说不够,非要小民把铜钱也拿出来,还说一枚铜钱只能当一枚小铁钱来换大铁钱,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王老六家攒了半辈子的铜钱,全被他们用这法子兑走了,王老六气得当场吐了血,现在还躺在炕上呢!”
“是啊是啊!”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说是朝廷政令,可哪有这样办事的?”
陆北顾听着百姓的抱怨,脸色越来越难看。
随后,他又将罗重贵单独叫到了窑洞里。
除了钱法改革的弊政之外,他还需要了解他所主持的盐法改革,在鄜延路南部落实的真实情况。“新盐法落实得如何?百姓买盐可还方便?”
罗重贵知道了陆北顾的身份,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苦着脸道:“陆判官,您问起这个,俺正有一肚子话要说。”
陆北顾鼓励道:“你详细说。”
“自从朝廷推行新盐法,我们都听说了,您在北边严查青盐走私,这查得严了,私盐就确实少多了,官盐也降了价,这本是好事,可问题是,这官盐的售卖点实在太少了!”
罗重贵掰着手指头数道:“整个鄜州,只有洛交县、洛川县、直罗县、鄜城县这四个县城里有大的官盐售卖点,下面的镇子,小的官盐售卖点有的有,有的根本没有,像俺们这样的庄子,哪怕旁边的镇子上有,可离镇子也有几十里路啊。”
闻言,陆北顾蹙紧了眉头。
在鄜延路北部,军民一体,为了防备夏军劫掠,百姓都生活在城池堡寨里,只有农耕的时候才出去,故而只要把官盐运到基层的堡寨去销售,就可以覆盖到几乎所有的军民。
而鄜延路南部则远离宋夏对峙前线,实行的是传统的“县-镇-村庄”的三级社会结构,在北部行得通的官盐售卖方式,在南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您是青天大老爷,晓得民生艰难,俺也不说虚话瞒您。”
罗重贵恳切以对,道:“以前好歹有私盐贩子走动,隔三差五就会途径庄上,待在家里听着动静,人来了,出门走几步就能买到盐. . ...现在倒好,官盐确实比以前便宜了,跟私盐价格比也没贵几文,可里外里不是这么回事。”
“既然要跑几十里路去买,那就得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老弱妇孺生怕路上遇到劫道的命都丢了,故而庄上现在只能让壮丁结伴去买盐。若是农闲时节倒也罢了,可农忙时,谁有那工夫跑远路?且一趟来回,车马脚费,反倒抵了官盐盐价的降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