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雾塞已完全消散,春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湖面波光粼粼,如同洒满了碎金。陆北顾刚才一番条分缕析的论述,既展现了他对市舶司制度的熟稔与思考,也透露出他接下来在东南施政的重要方向。
开放海贸,挖掘出这座深埋于波涛之下的金山。
在两浙路这里,因为物阜民丰、商业繁荣的缘故,士大夫们对于经商其实并不陌生,亦不抗拒。杭州知州沈遘主动分析道:““禁榷’不能动,因为其范围本来就小,且货品要么关乎军备,要么是重要香料,实行专卖禁止民间私相贸易,此乃国之常经,不可轻废。”
“但“抽解’和“博买’或许是可以进行改动的,对于番商,辛苦泛海不远万里而来,所携珍货,至我口岸,先遭“抽解’取走十中之一,甚至是十中之三,再遇“博买’低价强购其半,所余几何?正因无法得利,所以如今三大市舶司才会出现海舶日稀的窘境。”
“而对于我朝商贾,“博买’之弊在于官府以权压价,强购豪夺,同样的货品可以做到售价低于普通商贾,故而名为“平市’,实为与民争利,民间商人如何争得过?既然争不过,为何还要从事海贸?”陆北顾若有所思地看了沈遘一眼。
沈遘身为杭州知州其实与此事无关,毕竟明州已经有市舶司了,朝廷不可能在杭州再设一个市舶司。但沈遘之所以对改革市舶司制度这么上心,是有利益牵连在里面的....沈家本是钱塘豪族,自吴越国时代就开始进行海上贸易了,而“博买”制度对于所有江南士大夫家族来讲都是不利的。
从这个角度来讲,江南士大夫群体,其实都是陆北顾对明州市舶司进行市场化改革的天然盟友。不过“博买”制度虽然弊大于利且给三司赚不了太多钱,但陆北顾也要警惕,一旦在明州市舶司彻底废除“博买”制度,没有了官方的垄断,那么江南士大夫就必然会用手中的权力,在与普通商贾的竞争中占据有利地位。
所以,说是公平竞争,其实最后也不公平,只是从官方和民间的不公平,变成了士大夫与商贾之间的不公平。
而利益集团一旦成型,往后再想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可就难了,所以很多基调性质的制度,必须要在一开始就设计好并且定下来。
陆北顾微微颔首,随后宣布道:“本官决意以明州市舶司为试点进行变法,变法之首,在于“立信’,即自嘉祐七年四月始,至明州市舶司之商贾,无论中外,所有货物经明州市舶司勘验之后,官府只按值“抽解’取税。”
“漕使以为“抽解’当调整为何等比例合适?”沈遘关心地问道。
“视不同货物而定,暂定为低则百中取五,高则百中取八。”
这个比例,相比于过去的高关税,可以说是极大幅度地降低了,对于海商一定是有吸引力的. . 当然,这也意味着泉州市舶司和广州市舶司,恐怕就会陷入到暂时无商贾问津的尴尬境地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竞陆北顾只是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能管的只有两浙路的明州市舶司,其他市舶司他也管不着。
陆北顾继续说道:“另外,绝不再行“博买’抑价收购之事,缴税过后悉听商贾自便贸易,或售与牙行,或直接发卖,番商闻之,知我大宋贸易有准,利可预期,则前来者必众。”
其实宴席上的众人,还是有一部分人对于陆北顾的改革是不太看好的。
这也很正常,对于尚未取得成功的事务,肯定是有人会习惯于采取保守的观点,而且有个词怎么说的,叫做“时代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