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国栋的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
在官场里磨了几十年,话一入耳,皮肉就剥开了,这哪里是感慨,这分明是在问,九区里谁跟王新发最不对付。
迟国栋没有马上接,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水又凉又涩,挂在嗓子眼,吞下去有点剌嗓子。
就这口茶的工夫,他脑子里已经转完了好几道弯弯。
杯子搁回托盘,轻轻磕了一声,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屏风那边。
然后,迟国栋压低了点声音:
“宋组长说的是,王新发这个人,我刚才也讲了,做事是块好料。不少事、不少法案,到他手底下确实推得顺当。
可也正因为这样,有时候很容易得罪人。会议上把不少人顶得下不来。”
迟国栋叹了口气,语气惋惜:
“其实有些事,本来可以更圆滑些,可王新发议员偏喜欢硬碰硬。私底下我也劝过,该多向张德明议员学学。
可他就是听不进去啊。”
宋匡毅的目光动了一下,果然接话道:“张德明议员?”
迟国栋点点头继续道:
“张德明议员在九区执政府资历最老,上一任首席议员在位的时候,他就是我们九区的顶梁柱了。论处理复杂事务的火候,论跟各方周旋的分寸感,说句实话,王新发议员差张德明议员差得那不止一筹。”
迟国栋脸上浮出回忆之色,感慨万千:
“这些年九区的圆桌会议,也是浮浮沉沉,上上下下,换了一波又一波人。
可到头来,不管谁上来谁下去,张德明议员始终都坐在首席议员的旁边。”
他停顿一下,赞叹道:
“执政府里像张议员这样能服众的,说实话,是当真再也挑不出第二个喽。
真正是人缘好,上下都认他的账,也很团结大家,任何事交到了张德明议员手里,总给你办得圆融周到,方方面面挑不出毛病。”
迟国栋字字是夸,句句是好话,找不出一个脏字。
但官字两张口,聪明人听官音儿,讲究话进了耳朵还得反刍一下。
资历最老,大家都浮浮沉沉,他却稳如泰山?
这说明张德明在九区根深蒂固的可怕。
人缘好,团结大家?
这是在暗示张德明背后得是一张铺遍九区的网,势力盘根错节。
圆融周到,方方面面挑不出毛病?
哪种事能让方方面面都满意,只有一种可能,张德明桌底下的工夫做得足,把大家都喂饱了。成熟圆滑,资历最长,人缘最好,这三条加在一起就等于是在提醒一一宋组长,无论你接下来想在九区掀起什么风浪,这浪最后一定都绕不开张德明议员呐!
迟国栋一边由衷地赞美,一边叹气道:
“可惜,张德明议员也看不惯王新发的臭脾气。两个人政见不太合,议会里坐不到一张桌子上。说起来,两个都是九区举足轻重的人物,偏偏互相不对付。”
宋匡毅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温热,在舌尖停了片刻才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