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一定要看到秦胜利在监狱里度过具体几年才解恨。让秦家付出远超过诈骗所得的巨大代价,同样是一种深刻的教训,足以让秦胜利铭记终身,也让秦德旺好好反思教子无方之过。
关键在于,秦德旺的「诚意」够不够。
如果对方只是试图用几十块、百来块钱打发,那毫无意义,阳光明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并坚持追究到底。他要的是能让秦家感到「肉痛」,能真正起到惩戒作用的代价。
所以,他放慢了脚步。给秦德旺一个追上来的机会,也给自己的后续决策,留出一个观察和谈判的窗口。
他果然没有看错秦德旺。
就在他离开公安局大门不到一百米时,身后传来了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喘息。
「阳……阳光明同学!等……等一下!」
阳光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秦德旺小跑着追了上来,他身上的工装沾了些灰,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疲惫和焦虑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
那个在儿子面前强撑着的严厉父亲形象,此刻显得格外苍老和无力。
「秦叔叔,还有事吗?」阳光明语气平静,听不出什幺情绪。
秦德旺喘了几口气,走到阳光明近前,先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公安局方向,然后才压低声音,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哀求意味的笑容:
「光明……不,阳光明同学,能……能不能耽误你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几句。」
阳光明看了看周围,路边行人稀少,没什幺人关注,是个说话的地方。他点了点头:「秦叔叔,您说吧。」
秦德旺搓了搓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酝酿了一下情绪,才声音干涩的开口说道:
「光明啊,今天……今天真是对不住,太对不住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他,他该死!他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我这个当爹的,没脸见你啊!」
他低下头,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不全是作伪。儿子走到这一步,他作为父亲,岂能没有责任?
「秦胜利他……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小时候还算听话,就是……就是毕业后,工作不顺,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才慢慢学坏了。都怪我,光顾着厂里那点活,没把他管教好……」
他开始诉说家里的「不易」,木材厂的工作如何辛苦,家里孩子不止秦胜利一个,负担如何重,妻子身体又如何不好。
这些话半真半假,目的无非是博取同情,塑造一个「艰难但本分」的家庭形象,为后续的请求做铺垫。
阳光明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幺表情,既不打断,也不附和。这种诉苦,他听得懂背后的意思。
果然,铺垫得差不多了,秦德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恳求:
「光明,我知道,胜利他犯了法,该罚。公安同志也说了,要移送法办。可是……可是他毕竟还年轻,真要进去几年,这一辈子……可就毁了啊!」
他擡头看着阳光明,眼圈有些发红:「我家就他这幺一个儿子,他要是……他妈妈非得急出病来不可。我们家……也就算完了。」
「秦叔叔。」阳光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秦胜利骗我钱的时候,可没想过我家会不会完。三百块钱,对我家来说,就是天塌了。我父母现在在村里,头都擡不起来。这笔债,差点把我家压垮。」
他的话很直接,戳破了秦德旺试图营造的「自家也不容易」的意图,明确指出了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处境,本质上就有不同。
秦德旺脸色一白,连忙道:「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拼了老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又借了债,赶紧把钱还上。
我们认错,我们赔偿!
只求……只求你能看在……看在他也是一时糊涂,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给胜利一个机会?」
他靠近一步,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光明,你还年轻,可能不太清楚。现在这个……这个办案子,有时候也讲个实际情况,讲个态度。
只要你这个苦主……愿意谅解,不再追究,事情……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他观察着阳光明的脸色,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只要你去跟公安同志说,你们是同学,之前有点误会,现在钱也还了,你愿意原谅他,不告了……
或者,改改口供,就说……就说胜利他也是真心想帮你找工作,只是没办成,拖久了点,现在把钱退了……这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秦德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他在暗示,只要阳光明松口,撤销报案或者改变关键证词,以他这些年在县城经营的一些人脉关系,活动一下,有很大可能把秦胜利「捞出来」,至少是大事化小。
他见阳光明沉默不语,以为有门,连忙补充:「当然,不能让你们家白白受损失,受委屈。除了归还的那三百块,我们……我们家愿意再拿出一些补偿,算是……算是给你赔罪,也算是弥补你们家的精神损失。
你看……两百块钱,行不行?」
两百块。
在1961年,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秦德旺一个四级木工,月工资也就五十多,扣除一家老小的开销,能攒下的极其有限。他能提出这个数字,诚意看起来是有的。
如果是一般人,被骗的三百块拿回来了,对方家长又如此低声下气,额外再赔偿两百块,加起来就是五百块,不仅损失全补回,还净赚两百。很多人可能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但阳光明不是一般人。
他听完秦德旺的话,心里反而更镇定了一些。对方果然不甘心,也果然愿意付出额外代价。这证实了他的判断。
两百块钱,多幺?在这个年代,很多。
但够不够「有诚意」?在阳光明看来,不够。
这不足以让秦家伤筋动骨,不足以让秦胜利和他父亲铭记这个教训的惨痛。秦德旺或许会肉疼一阵,但远未到刻骨铭心的程度。
阳光明想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补偿。他想要的是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
同时,他也在考虑自己的需求。一个正式的工作,是他当前最迫切需要的。这不仅能解决他个人的出路,也能极大地改善家庭在村里的地位,让父母彻底扬眉吐气。
于是,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似是无奈又似是嘲讽的笑意。
「秦叔叔。」他缓缓说道,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您觉得,我家里差点被这三百块钱逼得走投无路,父母在人前擡不起头,我成了全村的笑柄……这一切,是两百块钱就能『补偿』的吗?」
秦德旺心里一沉。
阳光明继续道:「我今天来报案,把秦胜利送进去,不是单纯为了出气,更是为了讨一个公道,为了告诉我父母,告诉村里那些看笑话的人,我阳光明不是傻子,被骗了,我知道该找哪里说理,也知道怎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现在,钱拿回来了,我很感谢公安同志。至于秦胜利会受到什幺惩罚,那是法律的事情,我尊重法律。
您让我去改口供,去说什幺『误会』、『真心帮忙』……」
阳光明看着秦德旺的眼睛,「抱歉,秦叔叔,我做不到。事实就是诈骗,我如果那样说,是对法律不敬,也是对我自己、对我家人所受痛苦的亵渎。」
秦德旺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似乎就要熄灭了。
但阳光明话锋一转:「不过……」
这个「不过」,让秦德旺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我理解您作为父亲的心情。」阳光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疏离感,「秦胜利是可恨,但您为他奔波操劳,这份心,我看到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不留一点余地。毕竟,就像您说的,同学一场,真闹到不死不休,外人看来,或许也会觉得我心太狠。」
秦德旺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都屏住了,紧紧盯着阳光明,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可以考虑,不再主动追究,但想让我改口供,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自己有关系,可以找人改一改口供的措辞,或者直接撤销这个案子。」
阳光明缓缓说道:「但是,秦叔叔,想让我放弃追究,这需要足够的理由,足够的……诚意。」
「你说!你说!什幺诚意?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秦德旺急切地保证。
「我的条件很简单。」
阳光明打断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秦胜利这件事,对我个人前途造成了很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