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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故事开头。

她沉思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时间会失去意义,就像海洋对鱼来说只是‘水’而非‘海洋’。一切变化都成为重复,一切新奇都沦为既视。活着本身,会成为某种……惯性。”

“惯性。”君王重复这个词,低笑了一声。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这个意识,在这上亿年里,不是线性地活着,而是‘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循环往复,又会怎样?”

“那死亡也会失去意义。”施夷光说,“不再是终结,只是……一次较长的沉睡。而复活也不再是新生,只是睡醒。生与死的边界模糊,存在成为一场无始无终的梦。”

“一场梦么。”君王喃喃,“很好。”

“第三个问题:你觉得,‘星辰意志’,跟集体意识、格式塔意识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施夷光沉思着。

她知道纯白君王不会无故发问,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第三个故事的关键钥匙。

然后她回复:“语言。”

“嗯?”

“星辰意志……是星球作为一个物理实体,在漫长演化中产生的、与地质时间尺度同步的意识场。”施夷光尝试着表述自己的认知,“它可能没有清晰的‘自我’边界,因为它的‘身体’就是整个星球系统。”

“它的思维速率可能与板块运动、地幔对流同步,一个念头可能跨越百万年。”

“而智慧生命衍生出的集体意识、格式塔,是建立在无数独立个体实时交互基础上的涌现现象,它的存在依赖于个体意识的活跃,它的‘思维’速率与文明活动同步,瞬息万变。”

“所以?”

“所以星辰意志可能拥有无与伦比的‘广度’和‘深度’,但缺乏‘分辨率’和‘变化速率’。”施夷光说,“而后两者则相反。”

“一方像是深邃但几乎静止的海洋,另一方像是浅薄但汹涌湍急的河流。”

“你已经触碰到边缘了。”

“语言塑造智慧,交流产生语言。”她接续着道:“它不仅表达思想,亦塑造思想本身。”

“就像因纽特人有几十个形容‘雪’的词汇,所以他们眼中的‘雪’和大多数人眼中的‘雪’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就像皮拉罕人的语言中仅存在1、2和‘许多’的模糊数量概念,竟无法完成十以上的加减法运算。”

“更重要的是,语言只有在交流中才会真正存在——独白只是潜在的语言。”

“真正的语言,诞生于至少两个意识之间,为了理解彼此而创造的符号系统。”

“星辰意志不会自己创造‘语言’,哪怕它拥有着无匹的伟力,亿万岁月积蓄的地质记忆。”

“但智慧生物不同。”

施夷光仰起头,“我们创造了语言——不是为了描述已经存在的世界,而是为了构建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我们在交流中编织意义,在对话中确立关系,在争论中划定边界。语言不是工具,是智慧本身生长出的器官。”

“也就是说,没有‘对话者’的存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语言’。”君王总结,“而没有真正的语言,意识就永远被困在独白的牢笼中。”

“无论它积累了多少记忆,那都只是……内部数据的反复咀嚼,无法形成真正的‘思想’!”

“那样的意识,与其说是智慧,不如说是一种基于复杂物理规律运行的、具有某种趋向性的……‘怪异’。一个庞大、古老、沉默,由无数‘怪异’集合体构成的……‘场’。”

“没有回声的话语,会枯萎成独白;没有应答的思考,会坍缩成疯癫。”

“智慧……是在对话中诞生的。哪怕那对话的双方,隔着物种的鸿沟,隔着维度的壁障,甚至——隔着神与人的天堑。”

施夷光忽然明白了许多。

“您的第三个故事,”她轻声说,“是关于一次……对话的诞生?”

“是开始。”君王纠正道,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帘幕,“也是结束。”

“它始于一次偶然的驻足,和一场汇聚了欺骗、救赎、背叛的……漫长赌约。”

……

血池的景象终于开始凝聚成具体。

这一次,画面不再清晰如镜,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的质感。

像是透过远古火山灰烬看世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龙类还只是零星散布在这颗星球上的强大生物,久到‘文明’这个词还远未被发明,处于蒙昧的初光。”

那时,广袤的大地上,龙类仍只是零星散布的、强大的造物。它们翱翔于天际,蛰伏于深渊,拥有撼动山岳、驾驭元素的伟力,漫长的生命,是当之无愧的众生顶点。

它们捕猎、休眠、彼此争斗或交配,却没有文字,没有建筑,没有复杂的社序,甚至没有对“未来”进行规划的意识。

它们活着,仅仅因为活着。

旁白补充着说:“就像山会隆起,海会潮汐,风会吹拂一样自然,一样……毫无意义。”

“没有超越个体生存的‘目的’。”

景象随之变化,投映着一片临海的断崖,崖顶生长着一棵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树。

树冠如云,根系如龙,深深扎入岩层,又有一部分探出悬崖,垂向下方咆哮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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