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悲悯,究竟是基于现象本身的‘价值’,还是基于你自身认知局限所投射出的‘标签’?”
“血裔回归我身,从虚幻的、暂态的现象,转化为‘实在’,在绝对精神中获得永恒——这难道不正是你,用我的这只眼睛,所‘看到’的、所试图阐述的世界真相之一面吗?”
巫女怔住了。
是的,她看到了。
在神之瞳的视野里,每一条龙的本质,都是元素的特定排列组合,是权能的临时载体,是尼德霍格这“绝对精神”在现象界的投影。
就像一棵树上的叶子。
春天萌发,秋天飘落,化为泥土,滋养根系,来年又生出新的叶子。
叶子会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但树知道,它们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把龙类视为理性与历史的载体,无疑是一种愚蠢、可笑的偏见。”
尼德霍格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中透着几分讥诮,句句攻心:“扬弃它,转化升级为基因中心、蛋白质中心、原子序数中心主义,又何尝不可呢?”
“一堆元素晶簇,和一条会思考的龙,在‘实在’的层面上,何来高下?”
“哪一种观念,更接近你所见的‘真实’?”
巫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想反驳。
想说“看见”不等于“认同”。
想说“现象”的短暂,并不否定其在存续期间的“真实”与“价值”。
想说那些追随她、学习她、因她的话语而眼中燃起光芒的龙,那些在青铜城里共同劳作、在星空下争论教义、在葬礼上为同伴低吟安魂曲的龙……
它们的情感,它们的记忆,它们笨拙地尝试去爱、去理解、去创造的挣扎。
难道就因为是“暂态的”、“现象的”,就可以被轻易抹去,视为无物吗?
但她说不出口。
理性与知识告诉她,黑王的逻辑无懈可击。
甚至所引用的全都是自己教授的经义。
她用来说服龙族超越蒙昧、走向文明的工具,此刻被源头本身拿起,反过来轻易地解构了她为之付出两万年心血的意义根基。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必然。
正是她自己,打开了这扇门,让龙类窥见了世界的“实相”。如今这“实相”反噬而来,她有什么资格抗议?又能拿出什么新的立论支点?
看着巫女悲戚的脸色,尼德霍格那熔金的眼眸中,光芒微微流转,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来你还需要时间消化。”
黑王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个玩具王国,我来替你照看。秩序已立,运转自如。你可以去歇歇了。好好思考你真正的‘拯救’方案。”
“记住,”祂转身,巨大的龙翼在身后投下更深的阴影,声音随风传来,清晰无比,“巫女。你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你拥有了我的眼睛。而是因为,在你拥有它之前,你就已经敢于对我说出那句话。”
话音落下,黑龙的身影已融入云层,消失不见。
只余下山巅呼啸的风,沉默的古树,和独立于悬崖边、白衣如雪、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巫女。
她久久地站立着。
……
“是龙之祖,却不仅仅是龙之祖?”
几乎同一时间,赵青淡淡开口:“在漫长的生物进化史上,龙类这个种族,果然只是尼德霍格最后一阶段的外显。在此之前,还有许多个分段。”
“不愧为星辰意志的首个交流对象与其选中的祭品,看来,黑王最初诞生的时间点,比我原先所预料的,要古早得多,甚至能追溯到冥古宙的纪年。”
“羽蛇锥虫这一巨病毒,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她边出剑削切、分流筑堰,梳理时序,边接收解析着大量研究资料,对于当前敌人的深浅、来路,又有了新的了解,继而开启了相应的规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