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最寡淡的菜羹,切些碎咸鱼进去,也能多几分下饭的滋味。
然而,最近鱼市的气氛,却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王掌柜,老规矩,上好的胶东金线鳕鱼干,再来五十斤!」一个酒楼采办模样的汉子,熟稔地拍着一个鱼摊老板的肩膀。
「好嘞李爷!给您挑最干的,保准够味!」鱼摊老板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开始称重。
「让让!让让!彩云楼采办!借过借过!」
就在此时,鱼市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声带着不耐的吆喝响起。
一位身着锦缎、面容精明的老者,在几个穿着体面短褂、伙计模样的人簇拥之下,径直走向鱼市深处最大的几家鲜鱼铺子。
他们步履匆匆,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咸鱼摊位,竟是看也不看,直至一个挂着「冰鲜」牌子的较大摊位前,方才停了下来。
「刘老大!今日的渭水鲈鱼、青江鲤,还有刚到的黄河刀鱼,有多少?我们彩云楼全要了!都得用冰匣子装着!」
领头的采办管事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被称作刘老大的鲜鱼铺老板是个精壮汉子,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哈腰:
「全……全要?张管事,您没开玩笑?今天这鲜鱼可不便宜,黄河刀鱼更是稀罕……」
「价钱好说!」张管事大手一挥,豪气地打断了他,「只要鲜活!品相要好!赶紧装好,放入篷船,楼里贵客等着呢!」
这时,旁边一个相熟的咸鱼贩子凑过来,正是刚才还在给「李爷」称鱼的王掌柜,赔着笑脸自荐:
「张管事,您看要不要再带点咸鲅鱼?我们这儿也有上好的胶东货,炖豆腐那是一绝……给楼里添个下酒菜……」
「原来是王老三啊,」张管事转过身来,伸手拂袖,不着声色推开了对方私下递过来的钱袋,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鱼贩心头一紧,「这咸鱼……以后就不必往我们彩云楼送了。」
「啊?」王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张管事?您这是?咸鱼可是咱们长陵的老味道,价贱实在……」
「不是货不好。」
张管事摆摆手,打断他,「是东家发了话。如今楼里贵客的口味……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老三身后堆积的咸鱼,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那些个贵人们,现在都讲究个『鲜』字!说什幺『活水鱼跃方知味,冰镇虾蟹始见珍』。」
「呵呵!咱们彩云楼新聘了南边来的大师傅,最擅烹制河海鲜物。东家投了大价钱,弄来了布置有阵法、能『冻鲜』的冰窖!往后啊,咱们主打的就是『活鱼现杀』、『冰鲜速递』!」
「活鱼现杀,鱼片薄如蝉翼,铺在碎冰沙上,蘸着姜醋……那滋味!谁还去吃那又咸又硬的鱼干?一股子穷酸气!」
「可是……张管事,这鲜鱼价贵,又难保存……」另外一个卖咸鱼的老汉忍不住嘟囔。
「贵?」张管事斜睨了他一眼,仿佛听到了什幺笑话,「那是以前!现在是什幺光景?有了白羊洞薛老神仙的冰,损耗少了,运得远了,鲜鱼价钱自然就下来了!」
「再说了,能去我们彩云楼吃饭的爷,谁在乎多花几个钱?要的就是这份新鲜,这份排场!这才是『名吃榜』上的高端席面!」
他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好意」的提醒:「老王啊,你也得琢磨琢磨转行了。这咸鱼……往后怕是越来越难卖、价格骤降了!齁咸齁咸的,只能切碎了熬汤吊个味,上不得台面喽!」
话音落下,张管事不再理会那脸色僵硬的咸鱼贩子,催促着刘老大赶紧装货。
几大篓还在活蹦乱跳的鲜鱼,还有张牙舞爪的海蟹、青虾,被迅速擡上铺着厚厚稻草和……隐约可见白色寒气的特制木箱,放入了水道边停靠的船只,匆匆驶离而去。
「只收鲜鱼……冰着的?」
「彩云楼都这样了……其他大酒楼会不会也……」
「冰?哪来那幺多冰?还保鲜?」
「听说……白羊洞那边……」
「本指着年关将近,多屯上一些……可如今……」
「楚朝来的盐,为什幺会这幺便宜?朝廷就不能拦阻在外,保护我们秦人自己的营生吗?」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咸鱼堆中蔓延开来,从最初的震惊、疑惑,迅速转化为难以抑制的恐慌。
王老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没能送出去的铜钱,仿佛拎着自己沉重如铅的未来。
而后,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回了自己的摊位,看着店里支架上堆积如山的存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接触盐分而粗糙开裂、布满老茧的手,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