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哆嗦着手,从油腻的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算盘,手指颤抖着拨弄起来。
「进价……一袋三百二十钱……运费……一百钱……摊位费……印子钱利息……」算珠噼啪作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尖上。
「卖价……往年冬月能到五百三四十钱……现在……」他擡头,茫然四顾。
市场里,往日里围着咸鱼摊讨价还价的主妇们少了许多,即便有,也是挑挑拣拣,压价压得厉害。
隔壁摊的老钟头,正唉声叹气地把一袋袋咸鱼干往板车上搬,说是要拉到更偏远的乡下去碰碰运气。
「四百?……三百八?……三百五都难!」
王老三的手指越来越抖,算珠的撞击声变得凌乱而绝望。
「就算……就算三百五全卖了……」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手指在最后一颗算珠上僵住,「除去本钱……利息……摊位……还……还倒亏?婆娘抓药的钱……娃儿开春的束修……」
「去领朝廷的过冬救济粮?城东粥棚每日施两顿稀的,总能吊住命……可事情哪有这幺简单?」
「完了……全完了……」王老三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已经听到了自己生意破产、债主上门的哭嚎声。
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小小摊位,竟如同沙滩上的堡垒,在名为「冰鲜」的浪潮冲击下,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在长陵……怕是待不下去了。
除了沉重的店面租金和债务,更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身份的崩塌。
如果连彩云楼这样的大主顾都彻底抛弃了咸鱼,如果那些达官贵人都只认「冰鲜」,那幺,像他这样的小小鱼贩,靠着一车车咸鱼走街串巷、勉强糊口的「胶东眼线」,还有什幺存在的价值?
失去了「货物」的掩护,失去了「买卖」的合理性,他们这些潜伏在长陵市井中的「暗桩」,就如同离了水的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太过显眼,也太过……危险了。
一个失去了价值、又知晓不少内情的「闲人」,在那些「上头」的眼中,会是什幺下场?
不敢再想下去的他,痛苦地抛开算盘,整个人佝偻着背,蹲在自己的咸鱼山前,像一尊被遗忘的、布满盐霜的礁石。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一条搁浅在滩涂上、绝望挣扎的「死鱼」。
「怕灭口?为什幺不去告官揭发呢?找卖剑的孙病,他能解决这事儿。」
隔着几条水巷的某间棚屋里,一位拄着黑竹杖的老人也似乎注意到了王老三的难题,瞥了眼边上的红衫女子,好心地传音提醒道——当然,并未告知其商家老仆,鱼市幕后管理者的身份。
这「冰鲜」的引入,本是他力排众议,跟白羊洞在许多天前就探讨过、签订契约的结果。
王老三完全没资格接触如此深层次的事情,但他也很容易想明白,为了自救,必须尽快作出关键的抉择,毕竟类似的胶东鱼贩还有不少,若是迟了慢了,大人物念头稍动,便会改换新的棋子。
「明白了!」
他咬牙开口,回道:「我这就动身!」
鱼市的喧嚣依旧,但属于咸鱼的时代,似乎正伴随着那无形的「寒流」,悄然退潮。
鱼见食而动。
人见利而为。
这股长陵新掀起的波澜,才刚开始涌动。
……
几乎同一时间,天凉祖山石殿。
赵青携着一朵虚空悬浮的彩花,望着双臂断折的战摩诃,以及边上颇为好奇的唐欣,淡然开口:
「原来,天凉帝国昔日的皇族,是从北冥之地的冰原迁徙而来,到了漠北发现了这处『祖地』,才开拓建立起了庞大的王朝。」
「对于乌氏和其余天凉治下的部族而言,这里是神圣的『祖地』,可在最早的那批天凉人眼中,它只是众多灵脉汇聚、极其适合修行的自家发迹之所,远非他们真正的起源……」
「更确切地说,天凉人应该是幽王朝覆灭之际,一支负责在北冥极地驻守的强大军队,坐镇于渺无人烟的天地尽头,除了彰显幽帝神威外,亦监控着冰层下的异兽动向,测绘着周天星图变化。」
「幽帝驾崩,中土大乱,群雄逐鹿。可谁又会将目光投向那苦寒彻骨、灵气稀薄如烟、连叛军都懒得光顾的极北之地?于是当初那支北方巡王麾下的戍边孤军,反倒因此……完好无损。」
「然,福兮祸所伏。」赵青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苍凉,「天地无情,百年过后,那场席卷整个修行界的『末法灵竭』之劫,终于降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