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做着某种妥协,道:「我王确有诚心,愿与大唐永结盟好,息止兵戈。然一体」之议,涉及根本,外臣斗胆,敢问陛下与诸位相公,此策之中,具体何为一体」,何为两制」?我高丽王室、宗庙、官吏、
百姓,于一体」之下,将处何地?于两制」之内,又有几何自主之权?还请明示。」
李贤心中一震,果然,刘建军猜的没错。
高汤这番话,已经等于默认了「一体两制」这个框架可以作为谈判基础,现在开始进入讨价还价的实质阶段。
李贤微微颔首,看了张柬之一眼。
张柬之会意,他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文纲要,说道:「高使臣问得好。所谓一体」,首要在于名分与大政。其一,高丽王需去帝号,接受大唐皇帝册封,为大唐安东都护府辖高丽国王」,永为大唐藩屏,此乃正名分,定君臣。
「其二,外交、国防、关税及重要矿产山林之权,收归大唐安东都护府直辖,以确保边疆永固、资源统筹,此乃收关防,固根本。
「其三,大唐律法为根本法,高丽可保留部分不与大唐律冲突之旧俗旧法,然涉及谋逆、通敌、重刑等案,终审权在大唐,此乃明法度,保公正。」
每说一条,高汤的脸色就更白一分,但他紧紧抿着嘴唇,没有打断。
张柬之继续道:「所谓两制」,便是在此一体」框架之下,予高丽相当之自治空间。高丽王室尊荣不减,宗庙祭祀如常,内部官吏任免、民政治理、除归一体」之部分的赋税征收、文化教育等事务,原则上由高丽王及其臣属自主,大唐派驻之长史、司马等官,主要起监督、联络、协助教化之责,非直接干预日常行政。
「此外,大唐将协助高丽兴修水利,推广农桑良种,开放商路,共享部分技艺,以助高丽民生富足。」
这时,刘建军起身道:「高使者,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既然都是聪明人,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高丽内部出了什么问题,竟让你们想到了用和亲来求和这样的方法?」
高汤明显愕然了一阵,但随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苦涩一笑:「谢郑国公赞誉,只可惜高丽就我一个聪明人,但大唐————满堂皆是。
「我听闻在长安的仅仅还只是大唐宰相的半数之数,皇帝陛下甚至还留了更多的宰相班底治理洛阳。」说到这儿,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艳羡之色,道:若我高丽,能如大唐一般富饶,若我高丽,能如大唐一般人才济济————」
李贤正想说些什么,但他忽然深深的叹了口气,道:「既然郑国公如此快人快语,那下国使臣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高丽小国寡民,兼之国内族群混杂,百济、新罗遗民未附,鞋鞨诸部时叛时降,去岁国内城一失,北门洞开,营州唐军虎视眈眈,此乃外患。
「然外患虽急,内忧更甚。
「我王————数月前突发风疾,卧榻难起,虽神智尚清,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王世子年幼,诸宗室、权臣各怀心思。北境数城守将已不听平壤调遣,南境百济遗民首领近日接连遇刺,局势混沌——.有人,想趁乱火中取栗,甚至引外兵自重,甚至其中还有日本国的影子————」
他这番话,虽未直言,但已将高丽危如累卵的处境勾勒得清清楚楚。
主君病重,少主年幼,权臣窥伺,边将离心,地方动荡,还有不明势力在暗处搅动风云。任何一个问题单独出现都足以让一国焦头烂额,如今数症并发,确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难怪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求和,甚至病急乱投医到想用和亲来绑定大唐。
「外使最初前来,只是抱着和亲以求国内城的想法,若得国内城,我高丽外患尽除,届时,慢慢处理内忧便是。」说这话的时候,高汤眼神里满是自信,仿佛国内城的内忧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似的。
但随后,他面色一苦:「可谁曾想短短数月时间,情况竟急转直下————
「王上的病情虽未恶化,然平壤城内,流言四起,皆言王上已然不豫。有宗室勾结北境将领,以清君侧、保社稷」为名,私调兵马,向南移动,南境百济遗民之地,非但首领遇刺,更有数股人马打出复国」旗号,阻断商路,袭击官衙。
「甚至————甚至南边海上的倭国船只,近来也频繁出现在我沿海,与某些地方势力接触频频,其心叵测!」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向李贤,又扫过张柬之、刘建军等人,语气近乎绝望:「外臣离国不过月余,局势竟糜烂至此!
「如今高丽,外有大唐雄兵压境,内有宗室将领疑似谋逆,地方遗民思动,外寇倭人凯觎————已是四面楚歌,危若累卵!
「我王————我王手诏,命外臣不惜一切,务必求得大唐止兵,并————恳请上国,念在往昔藩属情分,能施以援手,助我高丽平息内乱,保我王氏宗庙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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