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李贤看着他那表情,忽然心情就好了许多,气笑一声,道:「朕就是随便问问,尔等随意作答就是。」
气氛为之一松。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出列,是方才首先回答旱情的陇西李实,他脸色涨红,声音比之前干涩了许多:「臣————臣以为,此风大弊!县令当————当张榜禁奢,申饬富户,令其以赈灾为重。」
回答中规中矩,带着朴素的道德批判,却失之于简单,未触及问题核心。
李贤瞬间失望了许多。
接着,江南的沈文澜出列,他显然斟酌了词句,更为谨慎:「臣以为,奇货价高,乃商贾逐利之常情。官府强禁,恐适得其反。不若————不若加以引导,劝谕富绅将部分获利捐为抗旱之用,或可两全。」
这是调和之论,试图在道德与利益间找平衡,透着江南士子常见的务实与圆融。
稀松平常。
随后,又有几人附和前两种观点,或强调「教化」,或主张「不予置评」,大多停留在表面,将玻璃风波视为一种偶然的、令人遗憾的奢侈风气。
李贤也觉得越来越失望。
失去了「题库」的士子们,表现出来的太普通了,或许比乡野之人多了一些见识,但也仅此而已了。
李贤彻底失去兴趣,便准备结束这临时起意的追问。
可这时,一个站在后排偏左、身材清瘦、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进士,缓缓吸了一口气,出列,躬身。
「臣,梓州冯一清,有妄言禀奏。」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异常清晰。
「准。」李贤没抱太多期望。
冯一清并未直接回答「县令该如何」,而是缓缓道:「陛下,臣近日客居长安,目睹玻璃」之热,心中亦常感疑惑。臣愚钝,反复思量,觉此风兴起,有三异。」
「哦?哪三异?」李贤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有了些兴趣。
「其一,起势太疾。」冯一清条分缕析,「寻常珍玩流入,纵是稀世奇珍,其价攀升亦有过程。然此玻璃」器物,仿佛一夜之间,便尽人皆知,尽人皆求,价格直冲云霄。
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背后不住鼓风催火。」
「继续说。」李贤点头。
「其二,名实相诡。」冯一清继续,「其物本名玻璃」,或琉璃」,虽新奇,终是器皿。然葡萄美酒夜光杯」一诗传出,此物便与边塞豪情、英雄气概绑定,身价倍增,乃至脱实向虚,诗才绝世,流传极速,恰在玻璃价格攀升关键之时出现,时机之巧,令人玩味。
「此绝非市井自然流传所能致,更像————以文运谋,点石成金。」
此刻,李贤注意到刘建军都对他投去了目光。
「其三,亦是臣最大之惑,」冯一清的声音更缓,皱着眉头,「供需之迷。」
「据臣暗访,太平公主殿下之玲珑轩」,对外宣称货源有限,故价高者得。然臣偶见为其运输原料之车队,其规模频次,远超供应区区几间店铺所需,若此物果真以稀为贵,何须如此大规模运输?」
他说完,擡起头,虽未敢直视天子,姿态却显出一种笃定:「所以,陛下,臣斗胆妄测,此玻璃」之物,或许————本就产能丰沛,甚至可源源不断!
「所谓稀世」,所谓天价」,可能从头至尾,便是一场精心排布之局。
「有人先以稀贵示人,激其贪欲;再以绝妙诗文,镀其光华,催其狂热;待全城之资尽被吸纳,人心贪婪达至顶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需让稀缺」变为过剩」之消息悄然流出,如今这矗立云端的琉璃高台,便会因根基虚妄而————瞬间冰消雪融,这并非天灾,亦非寻常商贾之争,而是一场————谋定后动,针对人心贪念的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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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李贤还没开口,便看到刘建军忽然站了出来,道:「陛下,这人,我长安学府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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