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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贵为万乘之尊,九五之躯,竟不惜亲冒矢石于辽东绝域!那是何等苦寒之地?滴水成冰,风如刀割!陛下饮冰卧雪,栉风沐雨,与士卒同袍泽,共生死!北扫腥膻,廓清寰宇,一战而灭百年之寇,再战而复祖宗故土!使那狼子野心之徒,化为灰烬;使那百年积威之虏,一朝雪耻!」

温体仁猛地回身,一把抓起案头那份从辽东送来的密奏,重重地拍在张诚面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这一巴掌是打在所有苟且偷安者的脸上。

「尔等睁眼看看!仗方打完,战场之血未干,战袍之甲未解,陛下的目光已然越过了鸭绿江,已然在经略朝鲜,安抚流民,甚至连那黑水白山间的屯垦之策、教化之方,皆已筹谋妥当,条陈分明!

天子尚且如此殚精竭虑,我等身居京师,坐享膏梁,深受皇恩,若连一场献俘大典都筹备得有丝毫瑕疵,这千古罪人四字,怕是刻在墓碑上都嫌太轻!嫌太轻啊!」

「老夫今日便是死在这案前,只要这大典能展我大明十分颜色,那亦是含笑九泉,死得其所,快哉幸甚!届时若有瑕疵,尔让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面对那十万浴血沙场的将士?有何面目去面对那天纵神武的圣天子?!」

张诚被这一番雷霆霹雳般的训斥震得神魂俱颤,浑身冷汗如浆,哪里还敢再劝半句?只能伏地恸哭,连连叩首:「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卑职该死!卑职这便去催促仪制司,哪怕今夜不睡,也要将礼器名录核对无误!」

温体仁此时却仿佛耗尽了那一瞬的爆发之力,他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蝼蚁。

他几步跨至那副舆图之前,目光死死盯着京师的街道布局。

那浑浊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手中的朱笔在空中凝滞片刻,而后如同判官勾魂一般,在那「承天门」与「大明门」之间,狠狠画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折线。

「慢着!再去传谕仪制司,原定之路线尽数作废!推倒重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却多了令人胆寒的森然:「献俘大军不可直入承天门。须绕行!给老夫绕行东交民巷!陛下既然要大办,那便办得彻底!让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文明、在大明土地上却不知礼数的红毛夷、佛郎机使节,还有那些朝鲜、琉球的贡使,都给老夫把门打开,把那一双双狗眼睁大,看清楚!」

朱笔重重点在地图上的那一处,力透纸背,仿佛要戳穿这纸面:「要让他们亲眼见识见识皇太极那颗被石灰腌制的人头!要让他们在雷霆般的军威中瑟瑟发抖!要让他们在那震天动地的万岁」声中,知晓恐惧!要让他们知晓,这六合八荒、四海九州,谁一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谁一才是这万国之主!」

烛火摇曳,将温体仁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墙上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巨蟒,正欲腾空而起,吞噬天地。

然而,一城之隔,在京城西侧那片权贵云集的坊巷深处,成国公府那幽深似海的后花厅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礼部的喧嚣,没有那种为了国运而燃烧的亢奋,唯有如死水般的沉寂,和因为极度恐惧而衍生出的压抑。

这种压抑,比这深秋的寒霜还要冷上三分,直透骨髓。

花厅之内,布置得极尽奢华。

紫檀雕花的桌椅,罩着明黄的绸缎;四角的金猊兽炉中,焚着价值连城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盘旋不散;几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昏黄暖昧的光晕,将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之中。

几位当朝顶级的勋贵,正围坐一处。

他们手中捏着那温润剔透的和田玉盏,盏中美酒如琥珀,却无人有心思去品尝。

偶尔响起的玉杯碰撞之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一声声丧钟的轻鸣。

他们皆是平日里在京师横着走的主儿,哪怕是在这动荡的时局中,也自认是国朝的柱石,是与国同休的贵胄。

可今夜,那一双双平日里满是傲慢与精明的眼眸深处,此刻皆藏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悸,以及深深的,难以启齿的敬畏。

两年多了。

这短短的两年多光景,对于这些勋贵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噩梦,又或者是————一场脱胎换骨的酷刑。

「呼————」

不知过了良久,坐在左首的一位身着斗牛服的侯爵,终于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太长,太沉,仿佛要将这胸中淤积了两年的块垒尽数吐出,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沙哑得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真赢了————不是邸报上那种粉饰太平的小胜,亦不是当年萨尔浒之后那种丢盔卸甲后的勉强守成。是灭国!是彻彻底底的灭国啊!

那个如附骨之疽般缠了大明数十年,吸干了国库,拖垮了辽饷,让神宗、熹宗两朝君臣夜不能寐的建奴————那个让咱们多少次梦中惊醒的梦魔————竟真就在这一役中,烟消云散了?灰飞烟灭了?」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坐在主位之上的,乃是前两年被皇帝废掉的成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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