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王侍郎面前,他比王侍郎矮了半个头,此刻那浑浊的目光却像是俯视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王大人,你是读人,懂的道理多,讲的是祖宗家法,讲的是大明律例,甚至讲的是所谓的稳妥。这很好,很规矩。」
魏忠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有王侍郎和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可咱家是个阉人,没读过什么,只懂皇爷教的一个理儿。
「皇爷走的时候说了:辽东苦寒,滴水成冰。前线若是晚了一刻钟,都可能生变;你这足足两日的时间,在暖阁里也就是喝几盏茶、审几张纸的功夫,可放在关外那冰天雪地里,足够让咱们大明的几千个儿郎被冻成硬邦邦的冰雕了!」
王侍郎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强辩道:「厂臣!下官是按规矩办事!若是少了覆核,帐目对不上,日后有司追究起来,那也是杀头的大罪————」
「追究?」
魏忠贤猛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森然:「你怕日后有司追究你的帐目,就不怕现在咱家追究你的脑袋?」
「为了保你那顶乌纱帽不沾灰,你就敢让前线的将士多冻两天?」
话音未落,魏忠贤大袖一挥,那动作就像是挥去袖口的一粒灰尘,轻描淡写却又决绝无比。
「拖出去。不用审了。」
殿外如狼似虎的番子瞬间冲入,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直接扒掉了王侍郎的乌纱帽。
「魏忠贤!你这是矫诏!你这是乱政!我乃朝廷命官,未经三法司会审,你凭什么————」
「凭什么?」魏忠贤背过身去,在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前躬身一礼,头也不回地说道,「就凭皇爷不在家,这家,咱家得替他看好了。谁敢在这时候当门槛绊皇爷的脚,咱家就把这门槛给锯了,烧成灰!」
日上三竿,通州。
这里是大明的咽喉,是天下漕运的终点,亦是支撑辽东战事的大动脉。
此时码头上人声鼎沸,号子声震天,无数搬运工如同蝼蚁一般,在栈道上来回穿梭。
然而,在那最大的三号栈桥边,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原本应当全速运转的装船现场,被几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有肃静的回避牌,没有显赫的仪仗。
魏忠贤就骑着一匹极为神骏的黑色辽马,在寒风中立于码头中央。
他今日没有坐轿,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显几分狰狞。
在他面前,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官员,为首的是工部的一名员外郎,身旁则是几家负责承办军需的大皇商。
「厂臣饶命啊!这批棉衣真的是上好的潞棉————」那员外郎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的鲜血已经凝结成了冰渣。
在他们身旁,堆积如山的麻包被划开,露出了里面的棉衣。
从表面上看,这些棉衣针脚细密,布料厚实,确实是上等货色。
魏忠贤面无表情翻身下马,那双干枯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柄不起眼的匕首。
这匕首不是御赐之物,而是早年他在宫里当伙房太监时切菜用的,虽不名贵,却磨得极快。
「刺啦—
—」
一声裂帛之音。
魏忠贤随手挑起一件棉衣,刀锋划过,布帛裂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在那灰扑扑的棉布夹层里,露出来的不是雪白柔软的长绒棉,而是一团团发黄发黑的,纠结在一起的旧絮,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夹杂着的芦花和尚未打碎的草梗。
这哪里是御寒的冬衣?
在辽东那极寒之地,穿上这种衣服和披着一层裹尸布有什么区别?
不出三天,那鲜活的血肉之躯就会冻成硬邦邦的冰棍!
风,似乎更冷了。
魏忠贤捻起一撮芦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冷笑一声。
「好手段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古人诚不欺我。」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员外郎,语气轻柔得像是邻家老翁在唠家常:「这棉衣若是穿在咱家身上,也就是个伤风感冒。可若是穿在辽东那些提着脑袋给大明拼命的汉子身上,那就是要他们的命。」
「一万两千件冬衣,若都这般成色,那就是要坑杀我大明一万两千名精锐。」
「大人!这————这是下面商户丧心病狂!下官也是被蒙蔽的啊!下官一定严查————」员外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