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魏忠贤写得很慢,墨如浓漆,落纸如刀:「伏惟皇爷圣鉴:京师妖氛微荡,宵小已伏冥诛。户部王氏因循两日,玩忽军机,老奴已代天行权,正法典刑,以肃通州粮道。今籍没赃银三百八十万两,悉归内帑,不敢私毫厘,以此充前线军资之用。」
「赖圣主虎威,今六部股栗,百僚钳口,通州漕运昼夜未停,寒衣粮秣若离弦之箭。皇爷只管横刀立马,扫穴犁庭,廓清寰宇。京师纵有万般鬼蜮,老奴亦当以残躯化铁壁,替主子镇之。风雨不动,家门安好。天寒地冻,祈圣躬万安。
老奴魏忠贤,百拜顿首。」
写罢,吹干墨迹。
魏忠贤并没有立刻装进信筒,而是借着摇曳的烛火,最后审视了一遍。
身后,李朝钦捧着一件黑貂裘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和不解:「老祖宗,您这般雷霆手段,外头那些文官士林——这几天私底下骂您的话,可是难听得很。说您是独夫民贼,说您把持朝政,甚至————甚至把您比作赵高、
王振————」
李朝钦不敢再往下说,脸上满是担忧。
「赵高?王振?」
魏忠贤咀嚼着这两个名字,那双枯如鹰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是夜枭拍打翅膀。
「小猴崽子,你太高看他们了,也————太小看咱家了。」
魏忠贤缓缓回过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此刻竟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峰嵘气象。
他没有看李朝钦,而是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借着摇曳的烛火,像是欣赏一件染血的艺术品。
「赵高乱秦,是为了他自个儿的权柄;王振误国,是因为他蠢。」
魏忠贤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股血腥气浓郁的回响:「可你回头看看,自打皇爷登基这两年多来,咱家这双手,都干了些什么?
」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勾:「晋商八大家,通敌卖国,富可敌国。是谁把那些把持边关生意百年的巨贾,一个个挂在城楼上点天灯?」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东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山东曲阜,衍圣公府。那可是天下读人的祖宗,几千年的圣人门庭!朝廷动不得,皇帝骂不得。是谁敢冒天下之大不,一脚踹开了圣庙的大门,逼着孔家把吞进去的民脂民膏吐出来?」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森寒,语速却越来越快,如同连珠炮般炸响在李朝钦的耳边:「还有西安的秦王、洛阳的福王————那是皇室宗亲啊!那是皇爷的亲叔伯!
个个肥得流油,却看着百姓易子而食。皇爷不好下手,是谁去当这个恶人?」
「更别提江南那一潭浑水,那些自诩清流的东林党,那些把持桑蚕盐铁的士绅————这一年多来,被清洗得人头滚滚。这每一场抄家灭门,每砍下来的十颗脑袋里,起码有五颗是咱家亲笔勾的决,这笔烂帐,统统都记在咱家的头上!」
李朝钦听得面无人色。
「怕了?」
魏忠贤看着李朝钦的样子,忽然温和地笑了,他替李朝钦整了整衣领,语气竟带着几分悲悯的慈祥:「孩子,你得懂一个理儿。」
「皇爷是圣君,是要做尧舜禹汤的。圣君的龙袍上,不能沾血,更不能沾这种清理自家烂疮的脓血。圣君的嘴里,只能说仁义道德,只能说尧天舜日。」
魏忠贤猛地转身,大袖一挥,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仿佛一道横亘在京师上空的黑色屏障。
「既然皇爷要做那轮光照万里的红日,那这光照不到的阴沟里,总得有人去清理垃圾;这辉煌盛世的基座下,总得有人去背那些肮脏的黑锅。」
「史会怎么写咱家?奸佞?阉贼?酷吏?独夫?」
「嘿————」
魏忠贤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那笑声里并没有多少视死如归的豪情,反倒多了几分混不吝的赖皮与通透:「随便他们怎么写吧。咱家是个没根的人,身后无子无孙,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要那虚名顶个屁用?」
老太监眯起眼,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北方那不可见的战场,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李朝钦喃喃自语:「说到底,咱家也没那么高尚。把自个儿变成这把屠刀,还不是为了活命?
这差事咱家要是手软了,要是想当好人了,第二天这脑袋就得搬家。皇爷英明神武,眼里不揉沙子,咱家除了这股子狠劲儿,还有什么能入得了皇爷的法眼?」
说到这里,魏忠贤停顿了一下,原本阴鸷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快意。
他伸手摸了那硬邦邦的帐册,那是刚刚入库的三百八十万两白银。
「不过,小猴崽子,说来也怪————」
魏忠贤转过身,走到桌前,那是他平日里批红的地方,如今堆满了从各地发来的,只有他知道的那些「带血」的密奏。
「以前咱家在宫里争权夺利,那时候手里也沾血,可那时候咱家怕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怕鬼敲门,怕报应,怕哪天倒了台被人清算。」
他轻轻拍了拍那堆奏折,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可自从跟着现在这位皇爷,去抄了那些晋商的家,去扒了那些伪君子的皮,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变成了边关将士的棉衣,变成了大明边防的火炮————」
「这杀的人越多,咱家这心里头,反倒是越踏实了。」
魏忠贤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冷月清辉,照在他那张老脸上。
「以前做梦总是梦见恶鬼索命,这一年来,咱家虽然满手血腥,可却再也没做过噩梦。」
黑暗中,传来了老太监最后一声带着满足与狠厉的叹息:「只要能跟着皇爷一路杀下去————这把刀,咱家握得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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