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友人的回信证实了他的猜测「东莱型」与刘备的关联,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法阻挡的方式扩散开来。
「玄德此举,固然是仁德器量,却也————树大招风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忧色渐浓。
自己的弟子虽然明亮如北斗,但毕竟年纪太轻,思虑简单。
他心中只有天下大义与民生之艰。
可他不了解政治。
他不了解这座洛阳城,不了解龙椅上那位天子的心思,更不了解那些盘踞在宫闱深处的阴影。
陛下刘宏,聪慧却多疑,近些年愈发沉溺享乐,对能臣干吏既用且防。
若让他觉得刘备是在刻意收买人心,博取名声————
卢植不敢深想。
更要命的是那些中常侍们。
张让、赵忠之流,贪婪成性,视州郡如私产,对敢于触动他们利益或者可能威胁他们权势的人,向来手段狠辣。
刘备本就曾得罪张让,加之在东莱打击豪强,或许已无意中触怒了宦官集团的其他成员。
如今这「献犁于天下」的举动,声望愈隆,便愈是那十常侍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只需在陛下耳边轻飘飘地递上几句一—
「刘备邀买人心,所图非小」、「刘玄德自恃宗亲,广布恩惠,恐非人臣之相」————
便是泼天大祸!
「不行,」
卢植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绝不能让此事成为攻讦玄德的把柄!」
「必须在他光芒过盛,引来狂风暴雨之前,为其扫清隐患。」
然而,当今朝堂,谁能担此重任,在不引起陛下猜忌的前提下,将此事稳妥压下?
第一个闪过他脑海的是大将军何进。
「何遂高————位高权重,或可一言九鼎。」
但卢植随即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何进根基在外戚,与士人清流并非一心,身边派系错综复杂,行事又常失之粗疏。
若由他出面,恐弄巧成拙,反将刘备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各方角力的筹码,太过冒险。
其次,他想到了杨彪、马日等素有名望且与自己交好的老臣。
「文先、翁叔,皆德高望重,或能————」
然而,卢植的眉头并未舒展。
这些老臣固然清誉卓着,但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尤其是在对抗宦官影响力方面,未必能占到上风。
陛下近年来对老臣的直谏多有厌烦,若由他们出面力保,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让天子觉得是士人集团在联手为一位骤然崛起的宗亲造势,这是陛下最忌讳的事情。
他甚至想到了远在凉州的皇甫嵩————
「义真刚直,战功赫赫,或能————」
但皇甫嵩鞭长莫及,且其本人也因军功受过猜忌,更不擅长朝堂平衡之术。
一个个名字在脑中浮现,又被一个个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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