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近日,偶有思及史册所载前朝旧事,乃至本朝————父皇当年处境,心中常感不安。」
李逸尘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承干身上,没有接话,等待着他继续。
李承干擡起头,直视李逸尘,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依赖,有信任,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学生自问,在先生教导下,于权谋、于经济、于人心把控,皆非昔日吴下阿蒙。」
「学生自信,若有先生继续辅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使我大唐江山更加稳固,百姓更为安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艰涩。
「然则,先生曾言,学生————帝王之相微弱。学生近日亦觉,自身声望日隆,东宫势力渐长,朝中依附者不乏其人。」
「此等情形,纵观史,于储君而言,实非吉兆。」
「汉之刘据,隋之杨勇,乃至————乃至本朝隐太子,其势最盛之时,亦距深渊仅一步之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寻求最终答案的迫切。
「学生如今,已隐隐感到父皇目光中之审视与————忌惮。」
「先生多次告诫学生,不可有非分之想,不可行险躁进。学生谨记于心。
「然则,当下之势,进,恐招父皇雷霆之怒。退,则恐为他人所乘,万劫不复。」
「学生————究竟该如何自处?请先生教我!」
李逸尘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心中却已是念头飞转。
李承干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历史的轨迹早已证明,一个过于强势、声望过高的太子,在雄才大略的君主面前,几乎难以善终。
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改变了李承干的原有的历史轨迹。
但太子的势力膨胀速度,恐怕已经超出了李世民的舒适区。
那道信任与猜忌的界限,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触及。
李世民是明君,亦是雄主。
他能够容忍太子的成长,甚至乐见其成,但这成长必须在可控范围内,绝不能威胁到他自身的绝对权威。
一旦太子呈现出「尾大不掉」之势,任何一位帝王,无论其平日如何宽宏,都会本能地采取压制措施。
平衡,是帝王术的核心。
李承干能否顺利即位?
李逸尘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历史的惯性巨大,但细节已被改变。
他沉吟良久。
终于,李逸尘擡起了头,迎向李承干那充满焦虑和期待的目光。
「殿下所虑,深及根本。」
李逸尘开口,声音平静。
「纵观史册,如殿下这般,已显峥嵘、手握实权、声望渐着的储君,能平稳承继大统者,确属凤毛麟角。」
李承干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攥紧了衣袍。
「其根源在于,」李逸尘继续道。
「至高权柄,具有独占性与排他性。君父与储君,既是父子,亦是潜在的权力竞争者。」
「当储君之势,足以令君父感到掌控之力减弱,感到自身权威受到潜在挑战时,猜忌便如野草,必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