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回去吧。莫要误了农时。孤————只是尽了应尽之责。」
他的话语朴实,没有自矜,也没有过多的安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窦静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那辆特制的安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车驾缓缓启动,在东宫卫士的护卫下,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仪仗队伍肃穆前行,旌旗招展,铠甲铿锵。
官员们躬身相送,直到车队远去,方才直起身。
而那些百姓,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的车驾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许久,才在三三两两的低语声中,缓缓散去。
车驾内,李承干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似乎在小憩。
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入睡。
方才城门外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些沉默的目光,那些粗糙的手掌,那种无需言表的朴素情感,像一股暖流,浸润着他的心田。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李逸尘提出的「阶级」概念。
士绅、官僚、地主、自耕农、佃农、雇工、流民、奴婢——
这些原本在他眼中或许只是户籍册上冰冷名词的存在,此刻却仿佛有了具体的面容和温度。
那个黑脸老农,是属于「自耕农」还是已然沦为「佃农」?
那些在工坊劳作的流民,是属于「雇工」还是渴望重新成为「自耕农」?
他们之间的境遇有何不同?
他们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官僚集团」之间,又隔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个概念,不再仅仅是李逸尘灌输给他的分析工具,而是与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现实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它像一颗种子,在这场北疆之行中,汲取了养分,在他心中悄然生根,开始茁壮成长0
他意识到,治国,不仅仅是在两仪殿上与父皇奏对,不仅仅是在东宫显德殿处理文,不仅仅是与魏王、与世家在朝堂上博弈。
治国,更是要弄清楚这些不同「阶级」的人,他们究竟是如何生活的,他们需要什么,恐惧什么,如何才能让他们————活得更好一些。
马车颠簸着,他的思绪也随之起伏。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由兵部加急递送而来的辽水前线军报。
是英国公李积亲自撰写、更为详尽的战事总结与后续方略。
殿内,房玄龄、高士廉、长孙无忌、岑文本等几位核心重臣分坐两侧。
他们的目光也都落在皇帝手中的那份军报上,殿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世民的目光在军报的文字上移动,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
当看到程知节部成功吸引并牵制高句丽主力,李积于西岸预设埋伏,全歼高句丽大将高惠真所率偷袭精骑。
并趁势渡河,追击溃敌,兵锋直指平壤时,他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李积和程知节的能力,他向来放心。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关于此次战役整体方略的阐述,以及其中提及的「太子殿下于战前,与英国公、卢国公及东宫属官详议,定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以卢国公为明饵,吸引高句丽主力,另设太子行营」为虚靶,诱使高句丽派出奇兵,从而达成东西两岸皆歼敌精锐之目的」。
当看到这次是因为太子三策逼反高句丽的字样,他捏着军报边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