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长孙无忌,作为当朝司空,作为天子的肱骨之臣,同时,也是太子的亲舅舅,被牢牢地夹在了这历史洪流的漩涡中心。
他该何去何从?
房里的灯油似乎快要燃尽,火光跳动得更加剧烈,将长孙无忌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仿佛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变局。
同一时刻,梁国公府。
房玄龄同样未曾安寝。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斋的窗边,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他没有赏月的闲情逸致。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当前朝局,尤其是东宫与陛下之间那日益微妙、紧张的关系的思考之中。
辽水大捷的军报,他反复看了数遍。
每一遍,都让他心中的忧虑加深一分。
太子的成长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房玄龄。
这份功绩,太大了。
大到已经破坏了朝堂之上那脆弱而精妙的平衡。
房玄龄的思维向来以缜密和长远著称。
他不仅仅看到眼前的赏功难题,更看到了这背后潜藏的权力结构性的危机。
陛下是开创之君,他的权威建立在赫赫战功和贞观以来的文治之上。
他习惯于乾纲独断,习惯于掌控一切。
这样的君主,在年富力强之时,绝难容忍身边出现一个声望、实力足以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继承人。
这不是个人感情的问题,这是权力本质使然。
太子如今在军中的影响力,通过此战,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那些骄兵悍将,或许表面上仍忠于陛下,但太子若振臂一呼,能有多少人响应?
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变量。
更何况,东宫本身就有率更寺、左右卫率等军事建置,虽然规模有限,但若真有变故,亦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朝堂上,「太子党」的崛起已是既成事实。
这股力量虽然暂时还无法与陛下经营多年的核心班底抗衡,但其勃勃的生机和独特的行事风格,已经对原有的权力格局形成了冲击。
他们敢于依据「实地调研」挑战部堂长官的权威,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更重要的是,太子通过幽州新政,展现出了与陛下现行政策有所区别的施政倾向。
鼓励工匠,重视实务,提拔寒微,这些举措固然有其积极意义,但也触动了世家门阀的利益,并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太子「锐意革新」的形象。
这无形中又在朝野间划分出了支持与反对的阵营。
陛下会如何看待太子的这些「标新立异」?
是视为继承人的必要历练,还是视为对自己权威和既定政策的挑战?
房玄龄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当太子的势力网络逐渐覆盖军队、朝堂和地方,当太子的施政理念开始形成独立于皇帝的体系时,冲突就不可避免了。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陛下不可能主动削弱自己的权威去成全太子。
太子也不可能自废武功,坐等或许遥遥无期的继位之日。
双方都有强大的实力,都有必须坚持的理由,谁都输不起。
房玄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隐伏在盛世景象下的刀光剑影。
他侍奉李世民多年,深知这位陛下的雄才大略,也深知其手段之果决。
一旦他认定太子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出手必定是雷霆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