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立官营作坊,大规模招募流民,以工代赈,这看似安抚地方,实则是在培养直接依附于东宫势力的工匠和雇工群体。
更不用说那些被太子鼓励「深入基层」的年轻官员。
他们带着东宫的烙印,深入州县,所到之处,难免与当地由世家扶持的官员产生摩擦,甚至直接挑战其权威。
太子李承干,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轻易影响、甚至可能被拉拢的储君了。
他的施政倾向,他的用人标准,他对待工匠、流民的态度,都清晰地表明,他走的是一条与世家利益背道而驰的路。
如果让他顺利继承大统,博陵崔氏以及其他高门,还能保持如今在朝堂、在地方上的超然地位和影响力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崔仁师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家族数百年的辉煌历史。
从北魏到北齐,再到隋唐,崔氏子弟凭藉经学传家,累世高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家族的荣耀,早已与王朝的兴衰紧密相连,却又超然于王朝更替之上。
他们可以通过联姻、举荐、控制舆论等方式,深刻地影响朝政,确保家族的长盛不衰。
然而,太子展现出的,是一种试图打破这种格局的苗头。
他似乎在试图建立一套不那么依赖世家支持的权力体系。
这绝不能容忍。
崔仁师重新睁开眼,眼神中已是一片冰冷和决绝。
太子此次携灭国之功凯旋,声望必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不能坐视家族的利益在未来被一点点蚕食。
但是,如何做?
崔仁师深知世家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素有嫌隙,山东各郡姓内部也存在着竞争。
直接串联各家,共同商议对付太子,不仅风险极大,容易授人以结党营私的口实,而且效率低下,难以统一意见。
最好的方式,是由他崔家率先发动,抛出议题,制定策略,再以隐秘的方式,将意图传递给那些同样感受到威胁的家族,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配合。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一个既能引起陛下猜忌,又能在朝堂之上引起共鸣,还能让其他世家顺势跟进的议题。
单纯的攻击太子结党或行为不端,在如此大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关于东征的军报抄本上。
上面提到了太子以「三策」逼反高句丽,最终促成此战。
一个念头逐渐在崔仁师脑中清晰起来。
高句丽。
藩属国。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一张草稿纸上缓缓写,梳理思路。
「太子督帅,克定辽东,功莫大焉。然,臣闻其用策,有可议之处————高句丽虽桀骜,然其主已屡次乞和,称臣纳贡,礼数未缺。」
「我大唐身为宗主,当示之以宽仁,怀柔远人————太子殿下以三策相逼,拒其归顺之诚,致使战火重燃,虽终克敌,然其间耗费国帑几何?」
「将士殒命几何?更恐四夷闻之,皆以为我大唐刻薄寡恩,武力凌人,若生兔死狐悲之心,离心离德,则边疆永无宁日,非国家之长利也————」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这不是一份正式的奏章,而是他构想的弹劾思路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