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太子和他的属官们,用一个主动犯下的、无关痛痒的「小过」,来抵消那「功高震主」带来的巨大压力。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这个皇帝示弱,表明无意凭藉军功挑战他的权威,无意让他陷入「赏无可赏」的尴尬境地。
想通了这一层,李世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意外地松弛了几分。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权衡,似乎都因为太子这主动的「退让」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虽然他知道这并非真心实意的谦卑,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政治策略,但至少,这策略的结果是他乐于见到的。
太子愿意守储君的本分,愿意维护他作为皇帝的尊严和权威。
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他们何等人物,自然也立刻看穿了这其中的关窍。
长孙无忌心中甚至微微颔首。
这一手以退为进,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在陛下心中留下了「顾全大局」的印象。
岑文本则想得更深,太子此举,无疑是在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东宫目前追求的,是稳定和发展,而非急于夺权。
这对于整个朝局的稳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殿内凝滞的气氛,似乎因为杜正伦和窦静的请罪,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虽然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那最直接、最激烈的冲突可能性,被暂时延缓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请罪的杜正伦、窦静,又落回垂首恭立的李承干身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已不似最初那般冰冷。
「边事紧要,尔等心系国事,其情可悯。然,储君礼仪,亦不可废。」
李世民看着阶下姿态恭顺的太子和主动揽责的属官,心中的权衡瞬间清晰。
既然对方主动释放了善意,将这烫手山芋般的「功高」问题以一种近乎自污的方式化解了大半,他自然没有不接住的道理。
顺势而下,维持住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更深层次的制衡与朝堂可能因此引发的纷争,那是之后需要慢慢梳理的事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承干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
「罢了,既是为边事而来。你方才奏报中提及辽东虽定,然诸多事宜需当面陈奏。」
「如今既已在此,便详细说说吧。边境,眼下究竟是何情况?还有何未靖之处?抑或,有何亟待朝廷决议之事?」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询问军务,实则将焦点从敏感的「仪制」转向了具体的政务。
它既给了李承干一个充分展示其督帅成果、陈述其政见的机会,也巧妙地将接下来的议题引向了需要朝臣共议的领域。
李世民此举,意味着他暂时收起了作为父亲猜忌的一面,重新戴上了国君听政议事的面具。
他将借此观察太子的陈述,同时也将这些问题抛给整个朝廷如何安置降俘?
如何划定新界?
如何治理新附之地?
这些具体而微的「边事」,足以让那些各有诉求的朝臣们去争论、去权衡了。
风暴并未消失,只是从直接的父子对峙,转向了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朝堂博弈场。
李承干心领神会,知道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回父皇,诸将浴血,功不可没。然辽东之定,首功当属李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