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文本则捻着颔下短须,眼中露出纯粹的欣赏与好奇。
他身为中令,更重实务策论。
听闻那以盐换具、东宫直管作坊之策,竟是出自此年轻司仪郎之手,不由暗暗称奇。
此策巧妙绕开了朝廷度支和地方财政的困境,直指问题核心,非深谙地方情、精通经济循环者不能为。
东宫当真是藏龙卧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司仪郎,竟有这般经世之才?
看来日后对此子多加关注了。
他并未如长孙无忌般立刻想到权谋层面,只是单纯为发现一位实干之才而感到些许兴奋。
李世民静静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李逸尘。
杜正伦的老成持重,窦静的耿直赞赏,都做不得假。
这李逸尘,看来确有其才。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点疑虑反而更深。
这般年纪,这般出身,这般过往,如何能突然拥有如此老辣的眼界和手段?
除非————他得到的,并非全是自身领悟,而是承自他人之学!
「李逸尘。」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帝王的威压,直接点名。
李逸尘闻声,上前一步,在太子侧后方行礼,姿态恭谨,声音清晰。
「臣在。」
「太子与杜卿、窦卿皆言你于幽州、辽东之事多有建树。朕问你,那以盐换具、无偿分发农具之策,确是你所献?」
「回陛下,」李逸尘垂首应答,语气不卑不亢。
「此策确系臣之愚见。然若非太子殿下虚怀纳谏,杜公、窦公竭力完善,幽州李使君鼎力配合,绝难推行。臣不敢居功。」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献策,又将功劳推予上官和同僚,显得谦逊知礼。
李世民盯着他低垂的头颅,仿佛要透过那顶普通的官帽,看清其下的真实思绪。
「哦?你可知,此策看似利民,实则需东宫承担巨额花费,更以雪花盐此等利器等同于交换,长远看来,于东宫可有损益?」
他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既是考校,也是试探。
李逸尘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从容应道。
「陛下圣明,洞悉秋毫。短期而言,东宫确需投入内帑,雪花盐亦有所耗。然臣以为,此非损耗,实为经久之计。」
「经久之计?」李世民眉峰微挑,这个词有些新奇。
「是。陛下。」李逸尘解释道。
「农具分发,可提升幽州乃至边地农耕之效,粮食增产,则民安。民安,则边稳。边稳,则朝廷可省却大量维稳、赈济之费,此其一。」
「东宫借此掌控部分农具打造与分发,于边地民生影响力大增,此其二。」
「雪花盐虽让渡部分利益于地方官府,却借此打开了更稳固的官方销路,并换取了地方对东宫事务的积极配合,长远看,利于朝廷布局,此其三。」
「故而,臣以为,此番投入,利在长远,功在社稷。」
一番话,将「亏本买卖」解释成了「战略投资」,格局宏大,条理清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这番见解,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此子不仅懂实务,竟还有如此长远的战略眼光?
「嗯,析理明白,确有见地。」
李世民淡淡赞了一句,却不再深入,转而看向李承干。
「太子能识人善任,不拘一格擢拔人才,朕心甚慰。李逸尘献策有功,着即擢升为太子中舍人,仍随侍左右,参赞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