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端起茶杯。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边沿有些掉瓷。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香。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时声。崔老爷子和李小珍就这么站着,看着秦浩一口一口地喝茶,谁也没说话。
过了约莫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姐端着一个大碗走了进来:「老爷子,面好了,季强,赶紧趁热吃吧。」
那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手工擀的面条粗细均匀,浸泡在乳白色的骨汤里,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炒得油亮的肉丝,还有几片翠绿的青菜,葱花和香菜碎撒在上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秦浩接过碗,擡头看向周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周姐。」
周姐的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看秦浩,又看看崔老爷子和李小珍,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叫我啥?」
「周姐啊。」秦浩又说了一遍。
周姐也懵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浩。
崔老爷子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浩。李小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爸,我看着季强像是……好了。真的好了。他以前哪能记住这么多事,还说得这么清楚。」
崔老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温和但认真:「季强,你再仔细想想,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一碗肉丝面已经下去了大半,秦浩感觉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胃里充实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放下筷子,把碗交给站在一旁的李小珍,然后做了个还没吃饱的手势。
周姐会意,端着碗就下了楼。
面对崔老爷子跟李小珍关切的目光,秦浩缓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记得。我叫季强,老家在黑龙江五常县下面的季家屯。1982年参加高考,考了全县第三,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录取了,专业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
崔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秦浩的肩膀。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掌心粗糙的茧子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
「孩子,受苦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人能清醒过来,比什么都强。」
说话间,周姐又端了一碗面进来。这次她没说话,只是把碗轻轻放在秦浩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秦浩接过碗,这次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拿起筷子,一边慢慢地吃着,一边含糊但清晰地说道:「老爷子,这十年,如果不是你们一家每天给我送饭,我早就死了。你们一家都是好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十倍百倍地报答你们。」
崔老爷子一点没在意,笑呵呵地摆摆手:「嗨,也就是一些剩饭剩菜,不值当的。只要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李小珍则是凑到崔老爷子耳边,低声道:「爸,现在季强……醒过来了,还让他住那墙角是不是不太合适了?这天越来越冷了。」
崔老爷子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高兴,把这事给忘了!」
「一会儿你吃饱了就跟我回家,好好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到时候你就先在我们家住下,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总能找到出路的。」
秦浩端着碗的手一顿,面条悬在半空中。他擡头看着崔老爷子,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犹豫:「不用麻烦了老爷子,我已经麻烦你们十年了,不能再拖累你们。我自己想办法找住的地方就行。」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崔老爷子大手一挥,声音提高了些:「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十年都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再说了,你现在刚清醒,身上一分钱没有,能去哪儿?睡桥洞啊?」
李小珍也在一旁敲边鼓,语气温柔但坚定:「是啊季强,你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不是让我们更担心吗?你就听爸的,先在我们家住下,安顿好了,想搬走再搬走也不迟。」
秦浩看着这一老一少真挚关切的眼神,心下涌起一股暖流。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麻烦,添双筷子的事。」崔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到时候你就跟我外孙二胖睡一个房。等你安顿好了再搬走也不迟。」
秦浩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他知道,这时候再推辞就矫情了,反而让真心帮他的人不自在。不如先接受这份好意,等有能力了再回报。
吃饱喝足后,崔老爷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他站起身:「走吧,趁现在还不忙,先回家安顿下来。珍啊,店里你照看着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爸您放心吧。」李小珍应道。
崔老爷子带着秦浩从后门出了鼎庆楼。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巷子里的流浪猫蜷在墙根晒太阳,见到人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擡了擡眼。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最后在一扇红漆木门前停下。
这是典型的东北老式民居,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院墙不高,能看到院子里种着的几棵柿子树,上面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不过都不大,估计还没熟。
崔老爷子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搭着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
「咦,老头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腰上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在看到崔老爷子身后的秦浩后,她明显愣了一下,锅铲差点掉地上:「把季强给带回来了?」
「这话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崔老爷子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你先找两件国民的旧衣服来,让季强洗个澡。有什么话等收拾干净了再说。」
老太太虽然满脸疑惑,眉头都皱成了疙瘩,不过还是立马放下锅铲,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套衣服出来——灰色的确良裤子,深蓝色的工装上衣,虽然都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迭得整整齐齐,衣服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给,先换上吧。」老太太把衣服递给秦浩,眼神里还是带着探究和疑惑。
秦浩接过衣服,微微躬身:「谢谢婶子。」
老太太又愣了一下,看着秦浩抱着衣服走进院角那个用木板搭成的小浴室,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直到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她才猛地转头看向老伴,压低声音问:「老头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季强他……他刚才跟我说话了?还叫我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