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爷子这才把秦浩已经恢复正常的事情说了一遍,从李小珍发现异常,到秦浩准确说出过去的事,再到他们决定暂时收留他。直把老太太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敢信。
「你是说……季强疯了十年,突然就好了?还能记得以前的事?」老太太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崔老爷子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然后她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以后季强就住我们家了?」
崔老爷子刚要点头,就见老太太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问:「你不同意?」
「倒不是不同意。」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为难:「季强这孩子可怜,咱们能帮一把是应该的。可是……咱家就这么两间房,你跟我一间,二胖自己一间。现在季强要住下,就只能跟二胖挤一张床了。二胖那么胖,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人,我怕……」
崔老爷子挠了挠头,这也是个实际问题。他想了想,还是说:「暂时先这么着吧。季强现在才刚好一点儿,总不能让他无家可归吧?外头天越来越冷,万一出点什么事,又变得跟从前那样浑浑噩噩的,你心里能安?」
「这……」老太太犹豫了。她本性善良,这十年来每次看到季强蜷缩在墙角,心里都不好受。
「倒也是。」老太太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只能先委屈一下二胖了。那孩子睡觉不老实,爱翻身,别再把季强挤地上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黯淡下来:「也不知道二胖他妈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在国外……这都好几年没个信了。」
听到老伴提起女儿,崔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悦和失望。他冷哼一声,声音都冷了几分:「哼,她要是真的心里有二胖,早就回来了。这心疼孩子的爹我见得多了,不心疼孩子的妈,我还是头一回见。走的时候说得好好听,什么『安顿好了就接二胖过去』。结果呢?头半年还来过两封信,后来就音讯全无了。我看她是在国外过上好日子,把咱们都给忘了!」
老太太闻言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想为女儿辩解几句,可事实摆在眼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太太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浴室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的声音。她赶紧背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把眼泪憋了回去。
秦浩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崔国民的旧衣服——裤子有点短,露出了脚踝,上衣肩宽也窄了些,但总比那身破烂强多了。最让人惊讶的是,洗干净脸、梳顺了头发的季强,竟然是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虽然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脸颊也凹陷着,但五官清秀,眉骨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清亮有神,完全看不出是个疯了十年的人。
「叔,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秦浩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崔老爷子跟老太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老太太上下打量着秦浩,半天才回过神,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季强啊,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就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走:「来,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秦浩跟着老太太穿过堂屋,来到西边一间小屋前。老太太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飘出来。房间不大,约莫八九平米,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有个小柜子,靠墙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被子迭得方正,桌上的本也码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有赵雅芝,有周润发,还有一张麦可·杰克逊。
「这是二胖的房间。」老太太解释道:「二胖是我外孙,今年十岁,上四年级。他爸……咳,反正这孩子暂时跟我们过。你来了就先跟他挤一挤,这床看着小,其实挺结实的。」
秦浩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床确实是单人床,宽约一米五,两个成年人睡确实会挤。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感激地说:「已经很好了,婶子。谢谢您。」
「那你先歇一会儿。。」老太太语气慈祥:「有什么事吱个声就行,厨房里有水,渴了自己倒。我……我去准备午饭。」
秦浩点点头:「好,您忙。」
等老太太带上房门出去,秦浩才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着。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怎么赚钱?怎么尽快独立,不再拖累崔老爷子一家?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对了,今年电视台在举办全市卡拉K大赛,冠军奖金有三万块!三万块在1993年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三万块相当于十年的收入!
打定主意后,秦浩坐起身,来到堂屋却发现崔老爷子跟老太太都出门了,于是找来二胖的纸笔留了张字条给二老,也出了门。
……
秦浩走在1993年的东北街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街道两边的商铺门口,许多都摆著录音机,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几乎整条街都在循环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
「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烟哪……」
音像店的橱窗里贴着赵雅芝的海报,一袭白衣,仙气飘飘。旁边还有林青霞、王祖贤,都是这个时代最当红的女星。
1993年,这是特殊的一年。
就在一年前,那位老人南巡讲话,彻底平息了「姓资姓社」的争论,给改革开放注入了强心剂。报纸上不再有意识形态的争吵,所有人都形成了一个共识:赚钱,发展经济!
也是在这一年,粮票正式退出历史舞台。持续了近四十年的票证经济彻底终结,市场经济的大门完全敞开。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大波浪;男人们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夹克,行色匆匆。让秦浩惊讶的是,街上的汽车数量相当可观——虽然还是以自行车为主,但伏尔加、拉达、上海牌轿车不时驶过,甚至还能看到几辆日本进口的丰田皇冠。
不过转念一想,秦浩就明白了。现在是1993年,距离1998年那场席卷东北的下岗潮还有五年。在这五年里,东北仍然是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数以千计的国营工厂还在运转,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家庭还在享受着「铁饭碗」的稳定生活。这些工人有工资,有福利,他们的消费支撑起了这座城市的繁荣。
直到五年后,一切都将改变。
秦浩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宏观经济,而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赚到第一桶金。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市电视台门口。这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门口挂着「市广播电视局」的牌子,旁边还贴着一张大大的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