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月光下,黑色的河水哗哗流淌。
巨大残破的船身,坐落在一片银光浮动的墨色里,船尾楼阁的残破飞檐如骨刺般突出水面,挂满水藻与破烂的渔网。
背后巨大的生铁闸门,像一柄锈蚀的铡刀,斜斜切入腐朽的乌木船身,二者怪异地嵌合、黏连,形成一座仿佛自然生成的水上废墟,又像一具死去多时、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兽尸体。
登闻鼓。
大概只有最老的盛海人,还能在记忆深处捞出这个名字一一前朝鼎盛时负责漕运的官船,曾在河上威风凛凛。
战乱中,它被火炮撕开腹部,漂在苏河上,无人收殓。河水日复一日的冲刷,最终让它与这座前些年修剪的西洋机械水闸,在这河道转弯处意外结合,半沉半浮,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平日里,偶尔有些靠河吃饭的穷苦人,会偷偷在岸边点一炷香,拿它当半个河神拜拜。“登闻鼓”三个字所代表的昔日荣光,早已被河底的淤泥,死死封存在旧时光里。
此时,黑色的河水正在登闻鼓腐朽的船壳与生锈的闸门钢骨间缓慢涌动,发出空洞的呜咽。砰一啪!
远处租界的方向,骤然炸开一团巨大的、金红色的烟花,光亮透过朽烂的破洞和破碎的菱花窗格,短暂地照亮了舱内一
一道身影,静立在登闻鼓主舱中央的甲板上。
是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在微光下泛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脑后拖着条漆黑细长的辫子。袍服是旧式宫服的形制,上用暗紫色的丝线,绣着一只踞于晦月之中的三足蟾蜍,纹路诡异,暗光流动。
他借着烟火的光,端详着舱壁上被蛛网尘埃覆盖的、精雕细琢的缠枝莲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座破船,倒像在赏玩一件嵌满家族功勋的古老礼器,平静中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审视。
男人四周,人影幢幢,许多人正无声而高效地奔走忙碌着。
在他脚边,一个通往下方船腹的漆黑破洞里,时不时传出一种沉闷的、似擂鼓又似蛙鸣的古怪声响,富有节奏,在空旷的船舱里幽幽回荡。
这时,一道人影匆匆走来,打破此间的静谧。
来人体型瘦削,一身锦缎蓝衣,来到玄袍男人跟前,也不顾脚下甲板肮脏污秽,直接跪下,恭恭敬敬行礼道:“富尼察氏鹤笙,见过余大人!”
玄袍男子的目光从近前的莲纹雕花上移开,落在面前之人身上,声音平淡无波:“都安排妥当了?”“按大人的意思已全部布置下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