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隐约知道上杉宗雪的影响力了,尤其是帝国酒店那边预定的来客。
内阁官房长、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宫内厅长官、财务省事务次官、法务省政务官、三井住友集团专务、三井地产董事、东京大学校长、东京大学医学学部长、富士通董事、三菱UFJ银行常务————这些人压根就不是冲着渡边英二或者上杉邦宪来的,而是冲着上杉宗雪来的!
他居然开始怕自己儿子了!
再将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东京大学,也是他当年未能企及的高度,他又看向儿子那双和自己相似、却比自己坚定得多的眼睛。
许多话涌到喉咙口最后只能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父亲没有当好一个榜样。」
上杉宗雪沉默了两秒,他听懂了父亲话里那笨拙的、试图靠近的意图,也看到了父亲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只觉得有些酸涩,有些难过。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父亲。
明明是我没理也要搅三分,明明你在学费和生活费上从来都没有亏待我,明明是你把家里的塔楼拿出来给我住,明明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或者至少没有给我添麻烦。
你一直把我当儿子,我也把你当父亲。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但,这就是社会,这就是权力的本质,权力的本质就是可以让别人做他不情愿做的事,自古以来围绕着权力,人类付出了无数代价也无法抵挡对权力的渴望。
它令人着迷又令人畏惧。
尤其是对上杉裕宪这种人来说。
「这没什么。」上杉宗雪转过头,颇有些难堪地说道:「我才是————一直以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哪里————」父子俩之间很尴尬,都不敢看多方。
「总之,到时候,接待和负责引荐,还是有劳父亲,多费心了————」上杉宗雪低声说道。
这句「费心了」,让上杉裕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他迅速擡眼看了儿子一下,又移开视线,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袖口:「没什么————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他含糊地带过,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道:「你————
和千德丸一样,都是我的骄傲,你们两兄弟,让我显得————显得————」
这句话短促、含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它包含了太多内容:是承认,是骄傲,也是那份深藏的、作为父亲却无法成为支柱的愧疚。
说完,上杉裕宪的脸微微发热,好像做了一件极其大胆又不得体的事情,他立刻扭头看向窗外的庭院,假装被夕阳下的石灯笼吸引了注意力。
上杉宗雪的心仿佛被这笨拙的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略显单薄且不自在的侧影,那个在他童年记忆中时而忙碌、时而在爷爷面前唯诺的身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试图递出一根名为「父爱」的细小橄榄枝。
「那也是父亲你的品种好。」上杉宗雪先是严肃,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道:「还要感谢父亲没有把我们兄弟扎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上杉裕宪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感激的光,但随机转为愤怒:「雪松!!!你在说什么呐?!」
「哈哈哈哈哈!」上杉宗雪终于笑了,笑中有泪:「因为你是我们的父亲啊,这就足够了,不是么?」
上杉裕宪愣住了,良久,他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没把你们兄弟抹在卷纸上,我就是大功一件口牙!
因为我是你爹!
晚饭后,在玄关处,一家人郑重行礼道别。
上杉裕宪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看着次子细心地为美波披上外套。
当上杉宗雪最后向他鞠躬告别时,上杉裕宪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那个比平时幅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的动作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擦得光可鉴人的玄关地板上短暂交叠,然后分离。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载着新的家庭单元缓缓驶离这座古老的宅邸。
雪松丸要离开了。
是真正意义上要离开了。
上杉裕宪站在门廊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上杉朋子轻轻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上杉邦宪早已转身回了屋内,留下庭院里沙沙的晚风。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上杉朋子奇怪地问道,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嗯?」上杉裕宪应道,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良久,才用一种混合着恼怒、失落和欣慰的语气说:「雪松丸说他和千德丸都要感谢我!」
「哈?!感谢你什么?你是他们父亲,他们感谢你不是应该的么?」上杉朋子完全没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他说他和千德丸要感谢我,当初没有把他们两兄弟扎起来,丢进垃圾桶里!」上杉裕宪恼怒地吼道:「可恶的雪松,别忘了,就算你被送出去了,我也永远是你父亲!」
「永远!!!」
但这句话里,似乎不再全是往日的自怜与比较,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的释然。在那些无法直抒胸臆的别扭与含蓄之下,某些情感的传递,终究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