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这万恶的社会,万恶的体制!是这个体制杀死了那个小偶像!”
“都是这个腐朽国家的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完,江头刚之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江头刚之,今年52岁,曾是宫城县石卷市一家中型造船厂的钣金工。
二十余年工龄,技术扎实,沉默募言,是典型的“企业战士”。
他的人生轨迹与日本东北地区无数中年男性重合:辛勤工作,供养家庭,相信“终身雇佣”的神话。转折发生在七八年前。
日本的制造业公司逐渐因为产业转移和订单萎缩裁员,45岁的江头刚之赫然在列。
公司裁员的理由冠冕堂皇:“结构调整需要更年轻有活力的团队”。
他拿到一笔微薄的退职金,试图寻找新工作,但年龄和单一技能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妻子开始抱怨,读高中的儿子也觉得擡不起头。
为此,江头刚之死要面子,只能谎称自己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他每天依旧早起,穿上工装,带着饭盒出门,假装去上班。
实际上是在公园、图书馆或廉价咖啡馆消磨一整天,傍晚带着疲惫的表情回家。他用退职金和打零工的收入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假象,内心日益枯竭。
但是传统的家庭主妇理论上是不事生产的,而且日本社会对家庭主妇的福利也是年收入必须要在100万以下,才会由官方为其缴纳社保和医保并提供育儿补助,因此丈夫的收入才是家庭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打零工赚的钱一年能有300万差不多了,和之前差距极大,很快退职金耗尽,零工不稳定,家庭矛盾爆发,在激烈的争吵后,妻子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最终离婚。
彻底孤身一人的江头刚之,终于决定申请生活保护(低保)。
然而,他遭遇了日本社会福利体系中最令人绝望的环节之一“水际作战”(水降作戟)。
前文已经说过了,这是日本地方县为了节约支出而采取的特殊手段,毕竟日本没有户籍制度,没有暂住证制度,而且理论上来说“租售同权”,因此不存在年轻人恶意进城打工和恶意返乡的问题,但是年轻人确实都跑到东京都城市圈、名古屋和京阪神工作去了,在那里交税,这些地方县市能收到的税越来越少,而地方要负担的老人和育儿开支越来越多。
日本毕竟是地方各地自治自行民选知事和议员,不是中央集权制度,因此“水际作战”应运而生。这不是正式政策,而是一种基层福利事务所常用的、旨在减少申请人数的非正式手段:工作人员会以极其严苛、近乎羞辱的态度反复盘问申请者的财产细节、亲属关系、求职努力,提出各种难以完成的文件要求,并暗示“还有工作能力”、“应该靠家人”、“申请福利是耻辱”。江头刚之的请求一次次被驳回,一次次补充材料,一次次面对工作人员冰冷怀疑的目光和隐含的指责一“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反反复复之中,他的尊严被彻底碾碎,亲戚疏远,朋友消失,社会联结断裂。
五年前,他烧掉了所有身份证件,带着最后一点积蓄买的帐篷和睡袋,开始了真正的流浪,也就是所谓的“野宿型”流浪汉。
日本有不少流浪汉,但这些所谓的流浪汉一般指的是住在网吧或者公园窝棚、纸箱,会打零工,一个月会去领13万日元低保,每天固定去救济所和许多公益福利机构领取食物的流浪汉。
而江头刚之所谓的流浪,是从仙台到山形,沿着废弃的工厂和铁路线移动,像一片被工业化浪潮冲刷后搁浅在岸边的残骸的流浪。
“我等是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没有载我们的船。”
江头刚之并不在乎自己能否得到理解,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够得到原谅,他只是很想很想,很想很想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出来,他渴望让别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想带着这些屈辱和痛苦走进监狱。现场的警察听了之后都沉默了,尤其是58岁距离退休不久的山中里斯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