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算帐
图兰沙被带到纳布卢斯的时候,神情恍惚,身形消瘦。
他曾经是一个肥壮而又乐观的人,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具被抽取了脂肪与灵魂的空壳。他一见到萨拉丁便满面愧色地在他的脚边跪下,将额头放在他的脚下,口中请求苏丹的宽恕。
萨拉丁却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吧,我的兄长,我并没有什么要责怪你的。」
「可是我丢了亚拉萨路。」
「丢了亚拉萨路。此话从何讲起?我们难道曾经打下过亚拉萨路吗?」萨拉丁从容的说道,「而且若要追根溯源,这件事情还是应当怪我,是我生起了贪念,才会让事情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停战之后,萨拉丁就开始在心中反复复盘一从他决定出征开始直至现在。
狙击援军—一当然,这是攻城一方必须要做的事情,但这件事情是否真的需要他亲自去做呢?他确实可以派出其他的埃米尔,或是法塔赫。
无奈的是,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军队中,他都没有可以信任到这个地步的人一若是他的儿子长大些了,或许可以—他也犹豫过,但亚拉萨路国王以及赛普勒斯领主,还有他们的军队,此时应当正处于一个极其衰弱的状态。他们从霍姆斯长途跋涉而来,日夜兼程,又在加利利海遭了米特什金的埋伏。
前去查看的人,也就是他的兄长图兰沙,也回禀他说,泥沙和湖水中到处都是基督徒的尸体,他们确实在加利利海遭受了重创。
如果亚拉萨路国王只是一个平庸之辈也就罢了,但他即便身患重疾,却依然深得真主的眷顾,圣城之矛是在撒拉逊人这块粗粝的岩石上磨到尖利的。
还有赛普勒斯的领主,埃德萨的伯爵,伯利恒的骑士,必须承认,萨拉丁喜爱这个孩子,或许还超过了自己的儿子一毕竟在他的想像中,他应当有着这么一个继承人,这让他数次动了仁慈的心,没有将他扼杀在年少的时候。
若是这次能够将他们取在手中,无论是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还是塞萨尔,他都会把他们带到开罗。
鲍德温虽然年寿不永,但他一旦被俘,亚拉萨路方面必然要付出一笔高昂的赎金。当然他们不付也没关系,这就意味着亚拉萨路的王座将会有着一个漫长的空白期一就算那些基督徒能够痛下狠手,将长公主希比勒迅速的变成一个寡妇,他们之间的内部争斗也要持续上好几年。
有了这几年,即便这次打不下亚拉萨路,萨拉丁也相信自己可以再次卷土重来。
而塞萨尔他也早已有了计划,他可不单有儿子,也有着诸多女儿。
她们有着花朵般美丽的容貌,也有着小鸟般婉转的歌喉,她们温顺虔诚,知书达理,他会让其中一个或者是两个去服侍塞萨尔,只要他愿意皈依,他尽可以把她们都送去做他的妻子。
至于塞萨尔的那个基督徒妻子,还有她的女儿,只要塞萨尔愿意,随时可以把她接来,和他的女儿们一起侍奉塞萨尔。
而作为苏丹的女婿,或者是新苏丹的姐夫,或者是妹夫,从法律和传统上来说,他都能够在阿尤布王朝之中占有着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又或者是为了继续保有赛普勒斯,他不介意塞萨尔表面上继续保持正统教会教徒的身份,这种事情无伤大雅,在希尔库的军队中,在努尔丁的朝廷上,也多的是不曾皈依的基督徒,他们或是大臣,或是将领,只要他们忠诚于自己的主人,信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两个少年人联手逼迫到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
他对图兰沙说,这是他的错,并非是讽刺或是盲目的宽容,事实上,如果他能够忍下这份诱惑,继续留在亚拉萨路城外指挥他的马穆鲁克与将领们,城外的那些撒拉逊军队就不会混乱和颓丧成这个样子。
他或许还是太过于急切了,他培养出了对他忠心不二的马穆鲁克,但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这些年轻人还没有足够的功勋攀上更高的位置,这就导致了他们仍旧是他的奴隶和士兵。
那些埃米尔与法塔赫虽然臣服于他,但这份臣服并未能超过个人利益的分量,因此只要他一离开,大营中就又成为了那些鼠目寸光者的天下。
萨拉丁尚在沉吟,图兰沙却误会了一—谁能不痛心呢,成熟的果实垂在枝头,触手可及却功亏一篑,他将萨拉丁的大袍捧在手中,痛哭起来,泪水浸染了粗糙的棉布。
萨拉丁原本想叫他起来,现在一看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随他去了。
好一会几,图兰沙才终于从感伤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萨拉丁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兄长,看到他衣着整洁,面色红润,腰带上依旧挂着他那柄镶嵌着珠宝的虎牙匕首,便知道没有受到基督徒的苛待。
「现在城外的情况如何了?」
图兰沙抿起了嘴唇,倒是很想怒斥一声:「那些狡诈的基督徒!」
但正如猎人设下了陷阱,如果野兽不曾贪恋陷阱中的好肉,又如何会成为猎人的收获呢?他只能垂头丧气的说了自从萨拉丁离开之后的事情。
萨拉丁有些惊讶,他也想起来了,在他离开之前,便隐约听说有些埃米尔曾经偷偷的出营去劫掠周遭的商人一一但对于此时的人们而言,打仗的时候,大军经过的地方,驻扎的地方,巡逻的地方以及周围的土地都会成为他们的猎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嘱咐他们说,若是这些战士劫掠到了女人,老人和孩子,要将其释放,甚至应当赠送少许礼物,叫他们得以安安稳稳地返回家乡。
遇到了有着爵位的骑士,更是应该以礼相待,等着他的家人来赎。
毕竟他的姐姐也曾在基督徒这里受到了应有的礼遇。
现在看起来他倒能够理解塞萨尔最初在赛普勒斯颁布的那些法律了——那时候就连萨拉丁都有些不理解,那孩子将条款制定的那么细,要求又那么苛刻,岂不是要白白葬送掉已经到手的力量吗?
何必呢?他完全可以将他们召集起来,然后再一一剔除掉其中的渣子和尖刺,但现在看起来塞萨尔的做法才是对的一任何一条细小的缝隙都会被扩展为大到无法挽回的窗口,从一开始,不留下任何借口或是周旋的余地才是正确的做法。
「或许您也不该怪他们,」图兰沙就事论事地说道,「那些货物就连我看了都觉得心动,丝绸、金子、银子、轻巧的器皿与厚重的地毯————」
热那亚一年的收入约在六万弗罗林,一枚弗罗林约三点五克纯金,现在地中海通用的是拜占庭的金币诺米斯玛,一枚约四点四克—塞萨尔为了投下足够的诱饵,动用的货物价值约在十万拜占庭金币——这是什么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