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问的,不是「该怎幺办」,而是「为什幺会这样」!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修路之问,后者则是国是之问了。
这才是他薛国观真正想要的登天之阶!而不是什幺修路!
修几条破路能有多少功劳?!哪里值得他堂堂都给事中劳心费神!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努力将腰杆挺得笔直,沉声说道。
「回陛下!地方之事,断不至此!」
「我朝地方,设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分权。
「然自成化年后,多设巡抚、总督于其上,总揽一省大权,事权归一,令出一门,尚无此弊。」
「至于京中之事……」
他顿了顿,认真斟酌了一下用词,但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京中之事,多因事立职。」
「以街道修缮为例,国朝之初,本是都水司一司之责。后因其事不善,便加了虞衡司共管;再后来,又添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巡城御史……皆可管之。」
「每增设一衙门,其效立竿见影。然则,日久年深,人情滋生,法度松弛,其效又乏善可陈。」
「便如京中捕盗之事,先是五城兵马司,后设京营巡捕营协管,最终又添了锦衣卫西司房。如今是白日归兵马司,夜间归巡捕营,又设锦衣卫,则不分日夜,皆能插手。」
朱由检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捕盗一事当初问田尔耕奸细一事的时候就说起过,却没料到背后居然如此荒唐。
他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感情这就是一个不断打补丁的系统,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就设立一个新部门,可旧的部门又不撤销。
久而久之,补丁迭着补丁,系统臃肿不堪,效率低下,互相掣肘。
人情侵夺制度,制度确立后,人情又再度侵夺,往复循环,自古皆然。
而且他猜,这人情的泛滥源头,估计就是大明的历代皇帝。
难怪京师的治安和环境,会败坏到如此地步。
朱由检看着眼前一脸苦楚纠结,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薛国观,心中已然了然。
他递上来的那份空洞奏疏,敢情只是个引子,目的全在今天这场召对上。
朱由检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个完全超乎意外的难题——他之前没想过这幺快去动京城的权力蛋糕。
但既然有个线头,薛国观也真愿意去做,那也无妨提前动动。
虽然他对这事根本没有预案,但这对领导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领导面对突然起来的难题,最通用的解法,永远只有一个。
朱由检微微一笑,朗声开口。
「修路的难题,朕已经听懂了。」
「甚至,薛爱卿未曾明说之言,朕也听懂了。」
「京师体系冗余若此,诸事荒弊,权责不明,此乃病灶所在!」
他踱步回到屏风之前,简单铺垫几句之后,目光又重新定格在薛国观的脸上。
「——那幺,薛爱卿认为,此局当作何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