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话音落下,孙慎行毫不客气,直接开口。
“臣以为,若欲改革大政,当居中执要,以煌煌大势压之! 而非如今这般,另起炉灶,将朝堂一分为二。
“万历初年江陵公先例在前,如今过去不过四十九年,又如何不能复用!”
“以六部督天下抚按,以六科督六部之失,以内阁督六科,而陛下堂皇居上,催督内阁即可!” “如此,天下之政,无有异同,皆为新政! 一切诸事,皆按新法推行,凌然压下,何必硬要切割出新、旧之分! “
”以臣看来,如今这般切割新旧,诚有四弊!”
孙慎行说道此处,顿了一顿,已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
朱由检神情专注,甚至还带着微笑。
首辅黄立极垂头不语,次辅李国普眉头紧锁,而霍维华、杨景辰等新贵,则已是面露不忿,秘书处诸人更是一片哗然。
是了!
这位新君鼓动人心,摆明车马,亲自下马,硬是要催动新政。
如此山倾之势下,谁能作声! 谁敢作声!
如今这满殿之中,更大部分是新政中人,利益相关之下,纵使有人看出弊端,又如何有人愿意进谏呢! 黄立极滑不溜秋,李国普为名所缚,霍维华、薛国观等人,幸臣而已,秘书处诸人,更是太过年轻。 今日我不说,还有谁能来说!
孙慎行心中涌起一股势单力薄的悲愤,不管不顾地继续道:
“其一,撕裂朝堂,动摇国基!”
“陛下以新旧之名,判分臣工,无异于画地为牢,使朝堂自裂。”
“新政者,得享优渥,旧政者,则心生怨怼。 长此以往,非但不能同心同德,反会催生党同伐异之心! “不在其位者,或将自暴自弃,言”我身在旧政,何必用心做事? ’; 或将尸位素餐,道“我既为旧人,何必清廉自守? ’。 如此,则国基动摇,非社稷之福也! “
朱由检微微点头。
利弊利弊,新政有利,自然有弊。
旧政之殆确实是问题,小朱同性恋认可这桩道理。
“其二,以利诱人,堕落士风!”
孙慎行声音略微拔高,继续道。
“臣知,自嘉靖、万历以来,言利之风大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然正因如此,朝廷才更当拨乱反正,重塑道德,以挽狂澜于既倒! 岂能因世风已坏,便自甘堕落,以利为饵?! “
”陛下以加俸、以晋升、以恩宠、以休假,诱人入新政,乃是以利驱使臣工!”
“此举一开,则官员行事,将非为公义,而为私利! 此乃腐蚀人心,潜移默化之后,终将积重难返! “朱由检微微摇头。
道德、法律,本质上是一个东西,都是人类社会为协作、形成组织而衍生出的共同约定。
或者更露骨地说,其实就是统治阶级的管理工具,只是分强制与软性罢了。
他朱由检相信道德,却不会只相信道德,这一点是与这些儒家士大夫截然不同的。
这桩道理,小朱志不是很认可。
孙慎行语速更快,声音越发高昂,一连将剩下观点全部说出。
“其三,堵塞言路,滋生阿谀!”
“新旧之别,判若云泥。 未入新政者,恐言多必失,遂三缄其口,以求自保; 已入新政者,为固其位,恐遭罢黜,必将粉饰太平,报喜不报忧。 “
”如此,则忠言逆耳者绝,阿谀奉承者众。 陛下耳目闭塞,又何以洞察天下之实情? “
这条就全无道理了。
朱由检前世就是那个“糊弄上面”的人,在“糊弄道”上面的道行,比“领导道”要高深不知道多少。 各种面试、和不断学习,也不是白费的,或能被遮蔽一部分,却绝无可能被完全遮蔽。
“其四,用术非道,本末倒置!”
“此等新政,雷厉风行,看似奇效,然皆为权宜之”术',非经国之“道'也! “
”王者之道,在乎“以德化民,以正治国',正本清源,而非头痛医头。 今舍本逐末,以术代道,诚非治国之举。 “
得了,到这里,就更加是治政理念的不同了。
朱由检忍不住微微摇头。
但无论如何,这四桩道理,都代表着这个时代儒家士大夫的某些整体观念。
朱由检还是将之听入耳中,只是更多在思考、揣摩、理解这些观点背后的思潮所在。
然而,孙慎行话音落下。
座位之中,霍维华、薛国观、杨景辰却几乎是同时出列。
“陛下,臣等请当庭抗辩! (X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