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凝视马世龙,沉声问曰:”马卿,你如今身负几道加红? “
马世龙心头一动,拱手回道:”回陛下,臣以青城之战,蒙陛下恩赏,加红三十五道。 “
”好。” 朱由检点点头,“那朕今日,不妨将话说得更明。 “
”过往军中沉疴,朕已尽知,但前尘既往,朕不欲追究。”
“你既有三十五道加红在身,若能再为朕练出五万精兵,便可再加五十道。”
“届时,择一良机,在预设战场,以预设之敌,与女真奴酋堂堂正正做过一场!”
“此战,不求全胜,只需不败,或取小胜即可。”
“若能功成,便是击穿”女真满万不可敌'之虚妄,立时便加红十五道。 “
”如此种种累加,便是加红百道,封爵之功。”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马世龙,一字一句地问道:
“马卿,如何? 可有信心,做我大明新政以来,军功封爵第一人? “
马世龙深吸口气,努力平复胸中激荡。
五万精兵! 不败一战! 直接便是明明白白的伯爵到手!
然而......
若他马世龙真的能拿下这封爵第一功,终他一生,又岂会仅是伯爵而已!
要知道,他今年,也不过三十有四而已!
马世龙站起身欲要拱手领命,又觉略显不够,于是干脆直接离座而拜。
大礼参拜过后,马世龙抬起头来,字字铿锵。
“此军功第一爵,臣必定拿下!”
朱由检点点头,也不搞什么离座而扶的戏码。
越是到如今,要他陪着演戏的出场费就越高了。
至于这个封爵的目标定义。
朱由检甚至不是嫌弃太低,而是嫌弃太高了!
要不顾及到新政爵位的含金量,朱由检恨不得现在就发下爵赏。
毕竟嘉靖、万历时期的追封,对现在的大明文武,还是太远了。
只有切切实实,就发生在他们身边,而且看起来触手可及的爵赏,才能真正掀起整个天下的狂热。 军功这边,看起来马世龙希望最大。
文臣那边,他也要扶起一个例子才行,但这个人,他现在还不确定是谁。
朱由检挥手让马世龙归座,淡淡开口,继续将会议往下推进。
“说完了地利之事,接下来便是人和了。”
他环视一周,努力捕捉着所有人的表情。
“新政诸多事项,必定侵犯勋贵、戚臣、豪强、中官之利益。”
“中官之事,戚臣之事,朕亲自来做。”
“但地方豪强、勋贵,又会如何作态?”
“昔日三桓,齐国之事,又是否会再现? 朕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
这个问题撂下,群臣不由得面面相觑,殿中比谈地利兵事时的氛围还要尴尬。
这位新君对人心的揣测,实在是太恶意了。
这种恶意,随着他权柄日盛,已经是越来越不加掩饰。
到了今天这个大会上,更是毫不遮掩,直接将关键人群一一点出了。
在北直隶这个地方,土地兼并比起南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推手,哪里是什麽地主豪强。
北直文风不盛,历来在北直中举的,甚至多有外地寄籍之人。
只是天启朝时,北人抬头,才稍有振作。
但真正的北直地主巨头,还轮不到科举地主。
排名第一的,是皇帝本人,皇庄占地一百七十万亩,大约是北直隶五千万亩额田的百分之三。 但这钱,大部分到不了皇帝这里,而是层层分润给了庄头、中官。
再往下的,就是勋贵、戚臣,以奏讨、兼并,拿了大量田地。
再往下,才轮到北直隶的科举地主们,例如前阁臣冯铨,就是一个经典例子。 靠着任上贪腐,在涿州办下了好大产业。
最末流的,才是那些所谓的地主豪强、军卫豪将。
皇帝这番话说完,有少数人,下意识地往黄立极、李国普两位阁臣身上看去。
但更多的人,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勋贵队列之中。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但这话,却不难回答。
内阁首辅黄立极第一个起身,打破了沉默。
“陛下,此事易耳。”
他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从容,却是早已胸有成竹。
“陛下常言修齐治平,这为官做事,又何嚐不是如此?”
“万历新政之时,张太岳清丈天下田亩,便是先从自家清查而起。 张太岳能做此事,我等又如何不能? “
”张太岳后人,就在此处,何不请他为陛下略作讲解?”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身,朝着皇帝身侧的方向拱了拱手。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皇帝身侧的那个小桌。
射向了那个从进入殿中后,便只是低头默记,一言不发的青袍修撰一一张懋修。
刹那间,张懋修成了整个大殿的中心。
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那支毛笔轻轻搁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其声甚缓,竭力自持,然语中微颤,几不可察。
“此事...... 乃万历六年旧事矣。 其时,臣正于京师备考科举。 “
”先考欲兴清丈之法,咽言“欲正天下,必先正其家',遂修书一封,命臣长兄清丈家田。” “按优免则例,先考可免赋七十余石。 然清丈而出,竞有六百四十石未入税亩。 此皆乡人亲族,假先考之名,行诡寄逃税之事。 “
”事既查明,先考便亲手造册,尽送有司,依法处置,无有徇私。”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
但说到最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抬起宽大的官袍袖口,在眼角微微一擦。
“微臣,当时...... 便是在书房,亲自看见父亲写下那封书信,如今...... 四十九年矣。 “
殿中一时寂然。
一种诡异而奇特的感觉在每个人心中浮现。
四十九年前的万历新政。
那个几乎只存在于奏章和史书中的时代,它的亲历者,它的当事人,此刻居然就站在这里,就在这殿中!
有些人,直到这时,才忽然领略到,皇帝安排一名张家的“青袍史官”在此旁听而记,到底是何等意义这哪里是简单的承前启后!
这分明是以昔日之风雷,铸今日之刀兵; 以过往之功业,励将来之雄心!
此等手段,此等心胸,竟能横跨近一个甲子,遥接两代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