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武英殿厚重的殿门被重新推开,新任阁臣李邦华走出殿门,顿时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战。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只见一轮皓月高悬,星辰稀疏,这才恍然惊觉,竟然已经到了深夜。 身后,是陆续走出的同僚们。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却又在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亢奋。
众人纷纷散去。
四位内阁大学士结伴而行,一时间却都累得不想说话。
沉默着走过长长的宫道,直到承天门那巍峨的轮廓在望,郑三俊才终于长吁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这...... 新政开会规制,一直都是如此的吗? “
黄立极与李国普闻言,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李邦华也回过神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这两位“老前辈”。
夜风中,黄立极苦笑着叹了口气。
“不然,你以为,为何新政中人,一月能休沐三天? 而旧政之人,却只能休沐一天? “
一句话,让郑三俊和李邦华同时无语。
是啊,如此高强度的议事,若是没有足够的休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四个人又继续沉默前行。
行至承天门下,李国普似乎想活跃一下气氛,勉强笑道:
“其实这种大会,按惯例,明日早上是不用上值的,也算是又多休了半日。”
但没有一个人鸟他。
其余三人只是闷头走着,一心想着回家。
这屁话被夜风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亥时。
西苑兔儿山一墙之隔的灵济宫。
这里是新任史官张懋修的临时借住之地。
沐浴更衣后,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并未歇下,而是坐在灯下,对着今日的会议记录本,仔细翻阅斟酌。 本子上的字迹,开头还端正工整,到了中间便渐渐化为行书,到了末尾,已然是龙飞凤凤舞的草书一片,堪称狗爬,可见当时会议节奏之快,议题之紧凑。
他想了又想,回忆了一些细节,正要提笔对一些潦草之处进行修正补充,以免明日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叔祖,您睡下了吗?”
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懋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进来罢,还未睡。 “
话音未落,一位浓眉戟髯、英气勃勃的青年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正是新晋的兴国公,张同敞。 他几步走到桌案前,先是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问道:“叔祖,您这是在整理今日的会议纪要? “张懋修点点头,温和道:”既然做了史官,那便要尽心尽力,总不能丢了你曾祖父的威名。 “”嗯!” 张同敞应了一声,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叔祖,陛下让我明日入宫觐见,您说...... 会是聊些什么? “我如今是勋贵,莫非是要让我去做武事? 京营? 府军前卫? 还是勇卫营? 总不能直接让我去辽东吧? 叔祖您怎么看? “
”还是说,不一定是武事? 新政衙门我也可以啊! 秘书处? 或是去北直隶当个巡按御史的属官? 叔祖您怎么看? “
”对了! 要不要我写一篇关于湖广均田的经世策论? 当地的弊病,我最清楚了! 若能以能力入秘书处,而不是单凭一个勋爵的身份,岂不是更好? 叔祖您怎么看? “
”还有·......“
张懋修一开始还笑意盈盈地听着。
年轻人,有锐气,有冲劲,终究是好事。
他自己但凡再年轻个几岁,陛下让他只做一个记录的史官,他也定然会据理力争一番。
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将近古稀,确实只能看着这新政的风云变幻,徒发感叹了。
但眼见张同敞越说越兴奋,想法越来越漫无边际,张懋修的眉头,终究是忍不住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冷冷地看着他。
张同敞正说得口干舌燥,滔滔不绝,讲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
他渐渐停下了话语,迎上叔祖严肃的目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