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王承恩在心中轻轻一叹,只觉得方公爷爷实在是傻得天真。
考不好,就没肉吃。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算了,以后自己若是真富贵了,定要好好拉他一把才是。
不然他这么笨,以后过得肯定很惨,说不定肉都吃不上。
两人一路前行,方正化照旧絮絮叨叨,王承恩偶尔应和一两句,很快,那挂着“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牌匾的直房便遥遥在望了。
王承恩用肩膀顶开那扇木门,一股喧嚣的热浪混合着墨香、汗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堪称鼎沸。
“遵化县的公文呢! 名录上不是说一共有六份吗?! “
”这里怎么只有五份?! 名录呢,名录在谁手里? 快找找,看到底缺了哪一份! “
一名青袍官员正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嘴角长满了燎泡,显然是急火攻心。
角落里,兴国公张同敞满头大汗地抬起头,高声回应:“在我这里! 在我这里! 是吏部主事李应明的那份,我正在裁割誉写内容,马上就递交过来! “
那青袍官毫不客气地催促道:”快一点! 顺天府的卷宗,午时以前必须全部评审完! 后面还有十几个县呢! “
堂堂食禄两千石,陛下御笔敕封”兴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的兴国公,面对区区一个七品官员,一个屁都不敢放,立刻埋下头去,笔走如飞。
王承恩的目光扫过全场。
只见房梁上,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直接悬挂下来,上面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大干三十天,功成在今朝。”
四面的墙壁上,一字排开,全都钉上了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又贴着厚实的硬纸。
北直隶下辖八府一百余县、州,各自陈列。
每个县、州的名下,都用墨线画出了巨大的表格,开列着田亩、丁口、赋税、关键人物、考成事项等诸多名录。
但表格之中,却不是用笔填写,而是用铁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无数小纸条。
王承恩与方正化被调来帮了数日的忙,对这幅景象早已见怪不怪。
两人捧着卷宗,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在屋里来回奔走的侯爵、伯爵、散骑舍人们、秘书们,来到房屋最中央的一张大桌前。
桌后,一名青袍官员正埋头疾书。
“齐组长,”方正化将卷宗一叠叠分门别类地放到桌面上,“新的一批卷宗送到了。 “
他指着桌上的公文道:”顺天府的顺义、怀柔、密云是左边这三堆。 保定府的清苑、满城、安肃、定兴、新城是右边这几堆。 “
被称为”齐组长“的齐心孝这才抬起头。
他回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木板和堂内众人,全局的工作进度迅速在他心中流淌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嗓子嘶声力竭地喊出一串人名。
“徐允祯! 李国桢! 叶世仍! 李世忠...... 全都过来! “
房内太过嘈杂,叫了半天,定国公之子徐允祯竞似没听见。
齐心孝眉头一皱,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一个桌案旁,一把就将那埋头誉抄的徐允祯,提着后领子给殡了过来。
人到齐了,他才开始分发命令。
“徐允祯,你去看顺义!”
“李国桢,你去看怀柔!”
“叶世仍......”
三下五除二将任务全部分派完毕,他用力一挥手。
“快快快! 分头去干! “
众人闻声,顿时如鸟兽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王承恩和方正化也不待吩咐,各自归位,回到了自身所属的小组之中。
王承恩是徐允祯那一组的。
“徐舍人,我......”
徐允祯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地打断他:“别废话,最左边那堆是你的,快快快,赶紧搞! “王承恩也不回话,往条凳上一坐,就乖乖裁割起公文来。
所谓裁割,便是将每份公文之中的关键数据,关键内容,誉抄出来,写到小纸条上。
每个县的多份公文裁割后,先交由北直隶新政组的秘书们审核。
他们会对比各份公文,如若没问题就过关,有问题就转交到组长齐心孝处定夺。
另一边,齐心孝分派完任务,又坐回桌案后,将几份公文看了片刻。
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顺天府-真定府-真定县”的表格之下。
北直隶新政,知县的任命是重中之重,其规制之严,远超以往。
首先便是一道吏部、都察院联手推动的第一道门槛:
考量过往的赋税政绩、官声。 不合格者去职,另做他任。 严重的甚至直接罢官,永不录用。 这其中甚至还有一条不明言的线一年过六十者,一概不予通过。
仅此一轮,便筛掉了三十余人。
这所缺之人,便由吏部从前期考选的精干知县中择优填充。
此外,因为新政关门,名额收窄。
前期反应过慢,观望太久,结果挤不进新政的年轻官员之中,也有许多人主动报名,甘愿外放知县,以求在新政中博得一席之地。
这其中,甚至出现了以六品主事之位,去寻求七品知县的例子。
简直是倒反天罡!
当然,知县这位置,也不是以高品就低品,就能求得来的。
实际的考选之中,地方实务经验是绝对绕不开的硬性标准,是故许多官员的求任,终究是场徒劳。 只有少数幸运儿,才得以勉强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挤进新政序列当中。
但过了人事关,还有更严苛的公文关。
这,也是北直隶指挥部如今正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