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公张同敞话说的太早了。 他眼中的光,在这十日中,一点点消失。
新政指挥部成立的第一天,他还振奋无比,甚至有心思去观察、琢磨其余勋贵的心思。
第二天,他也仍然是激情四射,甚至与同僚一起为顺天府公文的初步审核完成,一起欢呼雀跃。 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就需要从岳飞、诸葛亮这样先贤身上去汲取力量,通过历史中的故事来激励自己了。
到第六天、第七天,别说他这个新晋的、虚假的明朝贵族了。
就连出生以来,便是富贵悠游,风度翩翩的徐允祯,也懒得去搞什么对这批新晋勋贵的拉拢、试探了。 所有人的眼神中,狂热之外,已然全是麻木。
整个北直隶新政查调的工作量,完全超越了所有人在事前的估计。
堆积如山的公文,并不是简单地审核一遍,然后往墙上一贴就可以的。
如此敷衍,不要说皇帝不允许,齐组长不允许,他们自己也不允许。
这其中,是存在着大量的反复对比、核验、打回、责问,追稿等额外工作。
甚至中间还有知县因为公文关不过,被刷下来。
那么吏部新派过来的知县,也需要秘书处派人和他讲解过往世情。
而原定提供公文的官员、举人、因为遮蔽、无能,而被罢斥,也需要指挥部重新去与新选上来的人员对接。
因此,整个公文审核的工作量,超过了原先估计的五倍以上!
但有趣的是,随着工作量不断超出预估,这中间,指挥部的人手其实也在同步地增加。
第二天,秘书处的姚希孟、陈仁锡等四位新来的秘书,被紧急划入了北直隶新政组。
第四天,宫里的内书堂派了二十名新的小太监过来帮忙眷抄核算。
第六天,连翰林院,也从张居正新政整理的工作事项中,硬生生抽了六名名编修过来支持。 但不知道为什么,人手越是增加,每个人感觉到的工作量反而越大了。
或许是因为人多了,需要沟通、协调、磨合的环节也随之增多。
又或许是,当看到如此多的人都在为了同一件事而拼命时,每个人都不自党地拔高了对自己的要求。 于是,散值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戌时,悄悄挪到了亥时。
到第九天夜里,当最后一批官员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公房时,街上的更夫,已经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与之相对,点卯的时间,也从一开始严苛的卯时,被所有人用沉默的行动,心照不宣地推迟到了辰时。 没人提议,也没人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整体的工作时长,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
但这天寒地冻的十月,谁都知道,在温暖的被窝里多赖一个时辰,远比在深夜的寒风中早一个时辰回家,要幸福得多。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在极限压力下自发形成的生存智慧。
终于,在如此奋战了整整十日之后,当第十天的夕阳从窗欞外斜斜照入时,齐心孝将最后一张纸条往墙上一扎,嘶哑地喊出那声:“完成了! “
那一刻,整个大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巨大欢呼。
成了!
北直隶八府、一百余州县,所有上呈的世情公文,终于全数审核完毕!
百余名地方官的人选,也终于在政绩、官声、公文这三道严苛的大关之下,被一一敲定。
所有的结果,被分门别类地誉抄在直房中各个墙壁上的巨大图表之中,甚至还抄录了一份副本,送到司礼监去了。
这黑暗、压抑、令人永生难忘的十日,终于过去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
永昌帝君,朱由检,在所有人最期待也最疲惫的时刻,莅临了。
大堂之中,瞬间静默无声。
方才还瘫软在椅子上的官员们,此刻无不挣扎着站直了身体,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官服,神色振奋。 单单是看着这满墙巨大而辽阔的北直隶查调图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的数据和名字,众人心中就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他们相信,北直隶的新政,是一定可以成功的!
他们找不到任何失败的理由。
国朝以来,不! 是华夏千百年以来!
哪里有过如此锱铢必较,凡做事必先做查调的先例!
哪里有过这样堂而皇之,将盘根错节的地主豪强、胥吏家族,全都摆在台面上来一一剖析的例子! 这种对信息的全盘掌握,那种从井井有条的表格之中整理、汇总出来的大局形势,让这屋内所有人都为之沉醉。
这群明朝的士大夫,在十天内,从无到有,亲手创造出了这个时代的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