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
入冬以来,雪下了几阵,便再也不下了,只有呼啸的北风席卷了整个世界。
但比这初冬寒意更甚的,是自皇城中席卷而出的新政浪潮。
永昌帝君的工作紧张而有序。
他麾下的“牛马”们,自然也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北直隶一百余个州县的父母官们,无论内心如何痛苦、如何纠结,又或是使了何等手段。
终究是在最后期限到来以前,将各自那份沉甸甸的《新政实施承诺书》呈送到了北直新政指挥部处。到了此时,整个京师官场,才算是被真正地轰然卷入这股洪流之中。
礼部清理出来的近百个面试专用直房前,人流往来奔涌。
五百余名或是北直隶籍贯,或是有地方治理经验的官员,被皇帝一纸诏令,借调为主考官。另有四百名举人、监生,则作为列席旁听者,有幸观摩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
再加上那一百余名或忐忑或自信,等待着“审判”的知县们。
总共一千余人,就在秘书处那密集的面试排班下,每日进行着数十场,乃至上百场的面试。这所谓的面试,从本质上说,并非“人才审核”,而更像是“施政方针审核”。
每一个坐在堂上的面试官,并不关心眼前这位同僚的品性、学问,甚至过往的政绩。
这些东西,是北直隶新政知县考选前面环节做的事情。
在这个面试环节之中,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那份承诺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项政策,以及每一个数字。
他们会针对承诺书上的各种细节,进行细致、全面的追问。
“为何额田的测算较以往多了十万亩?数据从何而来?”
“兴修水利,钱粮要从何而出?”
每一个问题,都比起以往的论事来的更为精细、更为务实。
每场面试之后,主考官们会用“0”或“X”来表达对这次面试的看法。
若是能得到五位主考官的集体认可,获得“五圈”评级,那么这场磨人的面试才算是提前结束,拿到了通往下一关的门票。
而可怜的路振飞,作为永平府乐亭县的半路接盘侠,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到目前为止,他是一口乐亭县的水都没喝过,一阵乐亭县的风也没吹过,又如何能轻易地在那群精干老辣的面试官面前,夺得“五圈”评级呢?
所以,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这里参加面试。
他的那份《施政承诺书》一日一改,字数也从一开始干巴巴的六千余字,一路飙升到了如今令人望而生畏的一万三千字。
各种附带的表格,也从最开始那份简陋的《北直新政田亩预测表》,扩展到了《滦河水利工程排期表》、《新吏员人际关系排查表》、《豪强田亩预估与校正表》等等十数个愈发详尽的条目。与此同时,随着面试的进行,路振飞的承诺书评级,也从最开始屈辱的“0”,逐步攀升到了“000”。随着整个局面越来越好,各种下注、表态,也如同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最先出手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我续,想在他身上投下第一注,但因其人名声太过狼藉,被路振飞寻了个由头,委婉地回绝了。
紧接着,广平府清河县出身的国子监学正,钟希颜,为他引荐了许多来自乐亭县的监生与在京举人,帮助他进行世情查访。
广平府威县出身的翰林院检讨,王建极,则将翰林院中正在整理的国朝历代北直水利奏疏,专门为他抄录了一份。
还有诸多同科的进士,无论是在秘书处任职,还是在各部堂当差,无论是新政之人还是旧政之人,也都纷纷过来搭话送礼,重叙旧谊。
金银珠宝在这场新政烈风之下,是暂时无人敢送了。
但各种文人手记、奏疏典籍,乃至于赋诗相送,那是一个接一个。
雅!实在是雅不可言!
所谓同乡之谊,同科之情,一下子就全面蓬勃燃烧起来了!
出门便是朋友,点头全是故旧!
更离奇的是,不光是这些同乡、同科攀附来的关系,连乐亭本地的家族,也有一些主动来搭话了。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亲自登门拜访,言明已快马加鞭去信族中,要求族人主动配合清丈田亩,绝不拖新政的后腿。
末了,他又介绍了自己在家中读书的长子、次子,言明路振飞到任之后,但凡涉及水利、清丈、赋税之事,皆可寻他们相商,乐亭刘氏,必定倾尽全力支持新政!
当然,话语之中,他也隐晦地提及,在《新政实施承诺书》中,若是能附加上地方家族的“表态支持”,能够让这份承诺书显得更为确切,更容易得到考官们的认可。
面子给了,里子也给了,所求的又只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路振飞还能不给吗?
第二天,他的承诺书中,便多出了一个名为“地方家族支持”的模块。
同是乐亭县出身的陕西布政使张国瑞,人远在陕西,还未感受这股新政的暴烈之风。
但他在京中的腹心师爷与家人,眼见得这等轰隆大势,也是坐不住了。
他们登门之后,虽不敢直接跳过家主许下承诺,但也明确表示,已紧急去信询问,旬月之后,必能有所答复,还望路公稍作等待。
路振飞自三十五岁登科做官以来,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妙的日子。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活了过来,全面地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而这一切,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个所谓的“000”排名。
毕竟如今拿到四圈的也不在少数,区区一个三圈的及格排名又算得上什么。
真正催动声势的,其实还是北直隶新政指挥部新出的一份内部传阅的表单一一《北直隶州县排名》。乐亭县境内有滦河、大清河两条大河,又是沿海出海口,土地肥沃,农耕发达,先天条件十分优越。最终,凭借着目前的赋税实力,在这份榜单上,暂列第二十五名!
(附图哈哈,我按夏税秋粮简单算出来的。对了,排名前列的都是大名府那边的,而顺天府的大多排名很低。有趣吧,离京师越远,夏税秋粮额度越多哈哈。)
这份名单真不真?
当然不真!
例如所有人公认的,除了京县以外最佳去处的宝坻县,因为勋贵兼并、皇庄占地等历史遗留问题,在这份排名上,仅仅只拿到了第九十八名。
可偏偏,谁都知道,一旦新政的刀锋落下,将这些问题尽数铲除,宝坻县的潜力无可估量,绝不可能只是第九十八名。
永远要相信勋贵的眼光!不是好地,他们何必去兼并呢?
因此,这中间可能得巨大政绩提升空间,让所有北直新政中人都对宝坻县垂涎三尺。
但就算名单不真又如何呢?
北直隶州府一百三十余个,有谁能真正去一个个细看每一个县的真实情况?
榜单一出,高居前列的,自然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关注,从而获得了更充沛的资源。
所有的下注、投机、关系拉拢也因此全面向路振飞堆叠而来。
路振飞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进士,三十五岁登科的他,早已过了耳听奉承的年纪。
他比谁都清楚,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道理。
这些橄榄枝,从来不是抛给路振飞的,而是抛给“乐亭县暂列第二十五”这个名头的。
所有这些,全都只是幻象而已。
以功利而来,终究会以功利而去。
路振飞十分明白,如今的一切繁华,都如镜花水月,风一吹,便会散去。
所有一切的关要,最终还是在于他到任之后,那实打实的北直新政政绩。
政绩若是不好,甚至很差,如今这车水马龙的热闹,转瞬间便会化作门可罗雀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