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若要憑風起,終究還是要看各自實力!
“下一個,永平府樂亭縣知縣,路振飛!”
鴻臚寺官員的唱名聲在廊下響起,穿透了呼嘯的寒風。
路振飛精神一振,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將腦中所有雜念盡數拋卻,整了整官袍,邁著沉穩的步伐,踏入了那間決定他未來前途的麵試直房。
房內的陳設一如前幾日,簡單而壓抑。
正中央一套桌椅,孤零零地擺著,是他的座位。
東西兩側,各有兩張桌案,那是為旁聽的舉人、監生所設。
而正對著他的,是五張被竹簾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桌案,麵試官便端坐於其後。
此乃取不識麵目,不徇私情之意。
這個舉措有多大作用呢。
如有。
官場之上,哪有絕對的秘密。
前幾輪麵試,他便聽出了幾位熟人的聲音。
第一輪麵試,左側第二個,是他一位同科進士,也是考選入京的知縣,隻是沒他的運氣奪得新政之位,問出來的問題那是絲毫不留情麵。
彼其娘之,我記住你了!!
第二輪麵試,右側第一個,正是來拜訪過的大理寺右寺丞劉廷宣的聲音。他的問題就和緩許多了,有時候問出的問題,甚至如同給出答案一樣。
不過每一輪麵試的考官都由新政指揮部安排,而且似乎一直在變化當中。
是故路振飛也不是每次都能認出人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路振飛深吸一口氣,眼神裏滿是誌在必得的光芒。
他今日,是抱著拿下五圈,提前結束這場漫長考選的決心來的!
是的,麵試並不是要完整麵夠十次才行。
所有父母官,隻要拿到五圈便算是直接通關了,接下來等著培訓班開班就是了。
路振飛目不斜視,來到桌椅前,端正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砰!”
一聲清脆的木槌敲擊聲,來自最中間的主考官。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隻有一個年輕的聲音,穿透竹簾,直擊而來。
“你承諾書中所言,樂亭縣田畝原額三十三萬餘畝,後續估測數額四十二萬畝,為何這次呈報的承諾書,竟暴漲到七十萬畝?”
好年輕的聲音,好地道的官話。
路振飛心中微微一動,這聲音陌生得很,不像是他認識的任何一位同年或前輩。
更不是以往麵過他的任何一位麵試官。
這是哪位同科進士嗎?北直隸出身的?
但路振飛來不及多想,立刻拱手答道:
“按陛下所言,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本官之前所作估測,或按前任所留世情公文,或聽樂亭縣舉人、監生所言。”
“然清丈田畝,關乎地方切身利益,彼輩又如何會盡數吐露實情?問道於樂亭之人,不過是問道於盲罷了。”
“各人隻會在原額上略作增加,卻肯定不會如實陳述。”
路振飛頓了頓,繼續說道。
“本官同科進士吳孔嘉,因黃山案被貶樂亭,如今忝為典史。”
“其上任月餘,於當地步丈揣測,估得原額以外已耕之田,或還有二十萬畝。”
“而河邊灘塗等地,略作改造亦可耕作,計有二十萬畝。如此相加,便是七十三萬畝額田了。”話音落下,路振飛一時有點忐忑。
這種忐忑不是因為對吳孔嘉查調結果的懷疑,而是對提及吳孔嘉的這件事的猶疑。
這位曾經的“經世五子”,因牽扯黃山案,被貶謫成為不入流的典史,怎麽看也是前途盡毀。但為什麽哪裏不貶,非要貶謫到北直隸這個新政之地呢?
這是不是又代表了聖君的某種期盼?一種不計前嫌的寬容?
但官場的事情,雲譎波詭,又哪裏這麽說得準呢?
幕僚王先生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東主,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冒任何風險,一切隻說是李幕僚查調的結果即可。”
“後麵看看風向,再將吳孔嘉推出來不遲。”
“您想報答他的畫策之功,可以留待日後,沒必要在這個考選的關節上冒險。”
然而,道理是道理,原則是原則。
若不是為了心中的原則,當初西安知府勒令他為魏忠賢建生祠的時候,路振飛便不會抗命了。那麽……這一次賭上原則的結果,會如何呢?
一當然不會馬上有結果了,有結果也要等後續才會反應出來。
路振飛答完,那個年輕的聲音絲毫不受影響,接著開口追問。
“也就是說,一半的新增額田來自地方隱沒,另一半的新增額田來自未開發的灘塗荒地?”“回大人,一些田地並非隱沒,而是拋荒。灘塗之地中,亦有部分已被占用。但大體上,八九不離十。”路振飛謹慎地回答。
那聲音緊接著追問:
“那麽,你要靠什麽來讓地方將隱沒的田地吐出來?你到任後,圍繞清理隱沒之事,最重要的事是什麽?”
問題一個比一個實在,一個比一個深入。
但還在路振飛的把握之中。
路振飛再沒空去想吳孔嘉的未來,他腦中念頭急轉,組織好語言後,才沉聲開口:
“本官到任,第一件事,乃是召集鄉紳裏長,公開說明新政方略,言明清丈之利弊,退田之賞罰。”“若有能主動獻出名冊者,既往不咎。若仍行詭寄,則按律嚴懲,充軍發邊。此謂之「推誠’。”“第二件事,於鄉裏公舉清直正氣之輩,與他們歃血為盟,共同清丈。此謂之“公舉’。”“第三件事,則是巡視地方,抽檢各處,若有貪腐、殆政者,充軍論處,以儆效尤。此謂之“抽檢’。“如此三事,以堂皇大勢,提綱挈領,樂亭一地清丈,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必可完成。”他說完,自信地抬起頭,看向那片紋絲不動的竹簾。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讚許,而是一段更具壓迫感的質問。
“你這個方法,是參考萬曆清丈之事對吧。”
那個年輕的聲音平淡無波,繼續追問。
“但這裏麵有很大的不同。”
“萬曆清丈,主旨乃是“考失額’,追複國初之數即可。這是法後王的道理,是將天下視作靜態的道理,更是沒看清人口持續增長,田畝持續開墾的道理。”
“即便拋開這些道理不談,隻從利益出發。讓地主豪強吐出原本十一之數,與吐出十五之數,這其中的抵抗能夠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