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是他亲笔去信,询问孙承宗对于袁崇焕接替王之臣一事的看法。
而这,便是孙承宗的回复。
信文不长:
“………陛下垂询,臣惶恐。”
“袁崇焕者,粤人也,其志锐猛,才略可用,堪为利器。”
“然性稍急,易折易碎,非大臣之道。”
“若陛下用之,臣当悉心调教,以国事磨其棱角,以君恩润其心性。假以时日,必能为陛下再造其性,作如同于谦一般国之栋梁柔……”
忠心吗?
字字句句,似乎都透着一股为国举才、毫无私心的拳拳之意。
但朱由检却咀嚼着最后那个名字。
于谦?
那么多名臣良将不举例,为何偏偏举了于谦?
于谦忠贯日月,力挽狂澜,保卫了北京,保全了大明。
可他的结局呢?却是在奸臣的谗言与皇帝的猜忌下,屈死西市。
孙承宗写下这个名字时,究竞在想什么?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自己,袁崇焕此人虽忠,但性格过于刚直,若无君王绝对的信任,恐会重蹈于谦的覆辙?
还是在借此表达,他孙承宗真的对袁崇焕当年与他切割之事,毫无芥蒂,愿意像爱护于谦一样爱护他?还是干脆是用这种故作派系的方法,来反向暗示他朱由检,别把袁崇焕派过去?派过去辽东就铁板一块了?
这封信,到底几成为真,几成为假?
朱由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信纸缓缓放下。
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做了皇帝,满眼所见,皆是叩首的忠臣;满耳所闻,皆是效死的良将。
可到头来,在这云波诡谲的人心迷雾之下,他居然不敢相信任何人。
“陛下,王之臣的浮本,奴婢找到了。”
高时明的声音将他从深思中唤醒。
朱由检点点头,将那份怅然强行压入心底,不再去想。
信人心,却不仅仅只是信人心。
这,才是他身为帝王,现在唯一该走的道路。
反正自己才十七岁,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总归能学会这里面的门道。
他接过浮本,细细看了起来。
档案不长,朱由检很快便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沉思片刻,已然有了决断,开口道:
“高伴伴,传朕旨意。”
“明日,紧急加插一个行程,让黄立极、孙慎行,还有阎鸣泰一同入宫。”
“朕,要和他们聊聊王之臣后续的任命之事。”
话音刚落,却不想高时明断然回绝:
“陛下,插不了了。”
朱由检还沉浸在对王之臣的安排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都排满了?那就后天,大后天也行。把后面接见地方乡绅的日程,随便挪一个出来便是。”然而,高时明却还是拒绝。
“陛下,莫说后天、大后天。”
“就算是十天之后,也再插不了任何事了。”
朱由检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擡起头,正对上高时明那张紧紧板着的老脸。
他只愣了一瞬,便立刻明白了过来,不自觉讪讪一笑。
“又要劝朕休假?”
“朕不是说了吗,最近国事繁杂,实在抽不开身。”
“后天,朕保证后天一定休,行了吧?”
然而高时明冷酷无情,直接拆穿了他毫无诚意的许诺。
“陛下,十六那日该休假时,您是这么说的。十七那日,您也是这么说的。十八那日,您还是这么说的。到如今,已是二十二日了!”
朱由检被说得有些尴尬,又把语气放软了一些。
“最后一次,朕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把辽东这件大事安排妥当,朕立刻就歇息!绝不食言!”
他看着高时明,甚至带上了央求的语气:“好伴伴,就这一次,去安排吧。朕拿人格担保,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高时明看着这张还充满了少年稚气的脸,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退让了。
“………好吧。”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这,就绝对是最后一次了。陛下您,可是金口玉言,不要再反悔了。”
朱由检闻言,立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那当然!君无戏言,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将近黄昏。
夕阳落入房中,少年帝王的笑固然灿烂。
而他身旁,那位站着的老太监头上,白发却根根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