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罪名可大可小,在女真贝勒这边,当然是重罪,但在诸位蒙古贝勒那里,未必能完全说得通。”“毕竟那是为了结好盟友,二贝勒若是硬要辩解,也能说是为了大金国的利益。”
黄台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
“是啊,这个罪名,还是轻了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达海:
“你那边,如今收集了多少条了?”
达海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低声答道:
“回大汗,目前确凿有据的大约是七八条。”
“但……恕奴才直言,这些都只是些嚣张跋扈、目无尊上的罪名。”
“对于一位执掌一旗、战功赫赫的大贝勒来说,还是缺少一条一锤定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死罪。”黄台吉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步。
良久,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你觉得……让阿敏明年开春去打锦州,如何?”
达海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问道:
“大汗是觉得,那个明朝的小皇帝,真能改出点什么来?若是锦州真是个陷阱……”
借刀杀人!
若是阿敏在锦州惨败,损兵折将,那这罪名可就够重了!
然而,黄台吉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透过南向的窗棂,望向外面那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他刚登基,便急不可耐地下令清饷,那我只觉得是又一个好大喜功的杨广来了,不足为虑。”“如果他登基两月,就下令清饷,我也觉得他无非是个袁绍或者袁术之流,虽有野心,却也难成大器。”
黄台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但是……这事情早早就放出风声了,甚至闹得辽东人人皆知,可那真正的清饷钦差,却迟迟未出京师一步。”
“这种隐忍克制的手段,才愈发让我感到心惊。”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达海:
“传令下去,让白莲教在京师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多收集点消息!务必保持一月一递!我要知道那个小皇帝一天天的,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如果………”
黄台吉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如果那位皇帝,再拖上一月以后,才派出清饷队伍。那说明此人谋定而后动,所图甚大。”“到时候,明年便让阿敏去碰一碰吧。用阿敏这头蠢货,去试一试这把新刀的锋芒。”
然而这话刚说出口,他却又皱了皱眉,摆手道:
“罢了。”
“还是太险了。若是阿敏真的把咱们的精锐给折进去太多,那也是伤了大金的元气。”
“等等消息再看吧,明年开春再决定也不迟。”
说罢,黄台吉挥了挥手,示意达海退下。
“嘛。”达海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黄台吉走到书案前,有些烦躁地胡乱翻弄。
他想看看汉人的史书中,是否有过类似如今这般复杂的局势,想看看那些汉人或者胡人又是如何破局的。
辽宋之时,金朝是怎么崛起的?
当时辽国又是如何打压他们的?
但心乱如麻,翻来翻去,那些文字却始终入不了眼。
直到他翻到那本早已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左传》时。
只翻了两页,一根色泽艳丽的雉鸡翎羽,便从书中轻飘飘地掉了出来,落在案几之上。
黄台吉定睛一看。
原来这一页,正是他前几日在国事会议前,没看完的那一篇。
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标题,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他的心坎……
一一郑伯克段于鄢。
那是关于隐忍、关于纵容、关于一击必杀的千古权谋。
“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黄台吉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许久。
忽然,他将书合上,捏起那根翎羽,忍不住冷冷一笑。
这篇文章固然精彩,但更有趣的是……
这根漂亮的翎羽,正是阿敏打猎后献给他黄台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