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见火候已到,话锋突然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朕今日与长秋一同前来,除却日常问安,却实在是有一桩事务,想要拜托皇嫂。”
张嫣心头微微一跳,暗道一声果然。
这位年轻的帝君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过往问安拜访,都不过是尽尽礼数,闲聊几句后就丢下周钰在此陪她解闷,自己则匆匆回去开会。今日一反常态,不仅带了显微镜来“献宝”,还说了如此多铺垫的话,怎么可能只是来问安而已。只是,他能有什么事求到自己这个未亡人头上?
张嫣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陛下言重了,只要是于国于民有利,我身为朱家妇,自当尽力。陛下请讲朱由检看着张嫣,缓缓道。
“细菌一事,就算刊刻天下,诏令莫喝生水,却也不一定有多大用,毕竟许多生民非是不懂,实是不能也。”
“要解决这个事情,要推广永昌煤,要不断改革,要推行新政,让黔首富裕起来才能真正解决。”“而朕今日想拜托皇嫂这事,所费不多,却真真是能立刻造福生民,乃至可被万家当做生佛来供拜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诚挚。
“皇嫂在朕登基前所帮诸事,朕一直铭记心中,却不知道何以报答。”
“如今这桩名垂千古之事,若能交予皇嫂来做,或许便稍稍能报答一二了。”
名垂千古?生佛供拜?
张嫣心念急转,已在思考到底是什么事情能配得上这般评价。
却见朱由检又继续道。
“只是要作此事,其最终结果,虽是极崇高,极仁善,却其开始时,在世人眼中,却又是极下贱,极污秽之事。”
“是故此事做与不做,全在皇嫂决断,朕绝无逼迫之意。”
既崇高又下贱?既仁善又污秽?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容词,让张嫣微微一怔。
但她毕竞聪慧过人,目光在朱由检和周钰脸上扫过,联想到刚才的“细菌”、“致病”,以及朱由检最近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心中顿时了然。
“是稳婆接生之事对吗?”张嫣轻声问道。
一旁的周钰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小嘴,忍不住转头去看朱由检,仿佛在问:皇嫂怎么猜到的?朱由检面色从容,并不惊讶,只是笑道:“皇嫂如何得知?”
张嫣微微摇头,笑道:“陛下那篇《人地之争》,如今京师内外,哪个识字人家没有逐字读过?我在宫中闲来无事,自然也是认真读过的。”
“陛下当时在文中末尾有一设问,是说若再有一位大医出世,令产妇生子,存活率再提一成,又待如何?”
“我当时读之,颇感振奋,只觉陛下眼光长远,悲天悯人。但却没想到……”张嫣微微一笑,“这“大医’,居然是要落在我的头上。”
她说到此处,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得意。
“再加上陛下本月初,开始推的“科学超胜’之事,明显也是为破人地之争而设。”
“这其中诸多学科齐头并进,农学、工学、医学都列在其中。”
“但思来想去,有什么是陛下不好亲自去做,不好让外臣去做,而又是我这个妇人能做的,便只剩这稳婆接生一事了。”
这确实是只能由女性来做的事。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医生们是进不得产房的,更不用说亲手接生了。
各种关于接生的医书,全是一些医生从稳婆口中盲人摸象,一知半解地总结出来的。
反倒是张嫣去做这个事情,却可以搭一搭慈爱天下的道德旗帜,来对冲一些道德指责。
而要是等结果初步出来,不要说道德指责了,恐怕最古板的儒家大臣,也得跪下喊菩萨。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皇嫂果然聪慧,却不知对此事意下如何?”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如朕前面所说,此事诚有大功德在身,却也有大诋毁相候。”
“妇人生产,向来视之为血光之灾,污秽不洁。皇嫂乃千金之躯,要沾染此事,必惹物议。”“若皇嫂不欲作此事,朕寻一女官来做,其实也可。”
张嫣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