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这答得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因为刘员外问的是整体的政策方向,根本没问到细节。
但路振飞的答话,却拿起细节不明来搪塞起方向概略来。
众人都有些不甘心,纷纷以目示意刘其昌。
然而刘其昌本就是被硬逼出来的,现如今尽到承诺开了头炮,是不打算再继续作死了。
“老父母此言,真如拨云见日,令学生茅塞顿开!”
“陛下这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通俗易懂,不以空言定策,而以实地为凭,摒弃闭门造车之弊,这才是真正体恤民情、切中肯繁的务实之政啊!”
刘其昌一脸感佩之色,站起来深深一揖:“老父母不急于一时,暂缓定稿,正是为了不误伤我乐亭百姓,此等慎重爱民之心,实在令我等感佩五内!”
众人被这不要脸的样子气了个半死,却也不得已纷纷举杯附和称赞。
路振飞笑容满面,这才将杯中一饮而尽。
这问题过完,筵席气氛略微有些尴尬起来。
众人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却实在没人敢冒头问话。
但乡绅们不敢问,生员却坐不住了。
这赋税不赋税的,说实在,和他们着实是干系不大。
国朝优免则例,生员例免二丁+二石,折算田亩,大概就是近百亩的产出,已经基本覆盖了他们的资产了。
至于再进一步的诡寄、投献……
嗬嗬,虽然举人和生员一样只优免二丁+二石,但投献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看的官府规则,而是看权势大小。
当了生员,那是见官不拜而已,而当了举人,那已经是半个官了,能一样吗?
是故举人的优免投献,惯常基本都是按1000亩产去划的。
生员们最关心的始终还是,如何能更快变成进士,举人,乃至获得国子监名额这些事情。
这三者,官场前途从高到低,但哪怕是监生,理论上也是有了做官可能的了。
县学里的老廪生钟秀民举杯敬酒,承担起了县学前辈的职责,率先开问。
“老父母,乡中传言,在京师知县考选面试中,老父母以“生员激励”一事,当场博得陛下激赏,夺得五圈评价。在京中传为美谈。”
“不知这事可有后续?北直新政指挥部那边有详细章程出来了吗?”
路振飞听得这话,不敢置信地转头向身侧的吴孔嘉看去。
却没料到吴孔嘉也一脸疑问地扭头向他看来。
两人眼神交汇,顿时心照……
看来不是你在造谣(X2)!
这乐亭县中,真正的通天人物一个也没有。京中的消息一波波传过来,都快传成话本故事了。但路振飞只迟疑片刻,就朗声笑道。
“此事过了,此事过了。”
“不过本官离京之前,确实与指挥部处的齐秘书商讨了章程。”
一如果在校场中,被当众点名,聊了几句,也叫商讨章程的话。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路振飞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难啊。此事还没那么快定下来。”
“这事有两个关要,第一个关要乃是,如何算积极生员?”
“是主动做事,配合清丈、厘赋的算?还是家中主动清丈田亩算?亦或是写出透彻当地世情公文的才算呢?”
生员们屏住呼吸,全部认真聆听,连超一流乡绅们也不例外。
“第二个关要,就是应当如何激励了。”
“是加岁贡名额?还是开恩贡?又或者是以弘治之例,开功生,以做事选贡?又或是开纳贡之门?”“这其中,又是只用一项,还是多项并用呢?”
这话出来,年轻生员还好些,中年、老年生员已是激动莫名了。
当了生员以后,自然是可以走乡试,考举人,考进士,但这条路又哪里是人人都走得通的呢。是故生员以外,便是选贡,入国子监读书,然后择官这条路了,上面所说的岁贡、恩贡、贡生、纳贡,其实都是说的这个途径。
进士起步七品官,举人起步县丞、主簿这种佐贰,而轮到贡生就只剩教谕、典史这种杂职了。但这又如何呢?
天下五十万生员,能走通选贡这条路的,也不过十之有一罢了!
更何况选了贡,进了国子监,又哪里是一定可以得官的呢?
四考文王何可当,一官天下莫可破!说得就是这悲惨情状了。
先选贡生,廷考之;
中,业于国子监,国子监考之;
中,送吏部,吏部考之;
中,再上于廷,廷再考之;
中,始得授教官。
这便是四考文王,无可匹敌。
而这之中,不谈吏部铨选排队,单单国子监又何止耗费十年。
最终得个教谕之职,却已经是五六十岁了,再无升迁之望。
这便是一官天下莫可破了。
但哪怕是这么狭窄、矮小的龙门,天下英才,仍然如过江之鲫一般,争先踊跃。
然而路振飞的话却还没说完。
“再有的话,贡生门途可以加,那么……”
“乡试解额又能不能加呢?”
路振飞话音落下,堂中满堂寂静,一时竟无人出声动作。
贡生,终究是无奈之举。
谁人在开蒙读书的那一刻,是奔着成为四考文王去的呢?
谁人没想过金榜题名,报效君父,大笔捞金呢……
但哪怕是去乡试博运气,却也不是人都能去的。
如南方吴县、长洲、华亭这种文风繁盛之地,每一科可以有五六十人去参与乡试。
而如乐亭这种文盲之地,每一科就只有六人的名额了……
良久之后,一流乡绅,马湖府知府王浑然之子,王莫如终于颤抖出声。
“老父母说得莫不是……龙飞首科的恩额吧………”
“这不是,往常均……均有的吗?”
所谓恩额,和永昌帝君诏令的明年进士名额+100一样。
只不过王莫如这里说的,是三年后那科乡试,照理也是要有对应的举人名额增加若干的诏令的。举人名额增加了,那么分配到各地的“参与乡试”的名额自然也会增加。
但路振飞这话,听起来,居然是要直接增加地方的乡试名额?
路振飞摇头一笑,问道:“人地之争读过吗?”
王莫如努力平复心情,朝吴孔嘉拱了拱手道:“经世五子就在眼前,学生如何没有读过此篇雄文。”路振飞看向众人,再问:“经世公文精选读过吗?修齐治平之道读过吗?超胜之道读过吗?得法、推法、验法三事读过吗?”
众人齐齐回话,“自是都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