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转头去看身边的两个“卷王”。
却见温体仁原本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寸。
齐心孝拧紧的眉毛,也不自觉间微微松开。
两人的脸上,虽然还端着架子,但那神情上的舒缓,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一果然,再卷的神人,听到放假,也很难不开心啊。
傅冠眼珠子骨碌一转。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他轻咳一声,瞬间收敛笑容,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国子监此事,乃是国朝百年大计,事关储才根本。”
温体仁看向他。
傅冠语气诚恳至极:
“其事需重,其心需慎。若是为了赶工期,初四就匆忙出稿,难免会有疏漏。”
“陛下既然赐了假,这原本定下的会议肯定要顺延。”
“咱们就算再想约陛下开会,正旦之后,元宵之前,大概率是约不上的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抛出了方案:
“不如……我们缓一缓?把质量做扎实一些?等到元宵……不,等到初七之后,再对初稿如何?”说完,他心中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温体仁沉默了。
齐心孝也沉默了。
良久,温体仁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
“傅编修言之有理。慢工出细活,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确实不宜操切。”
齐心孝也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既然如此,那就年后细谈吧。我也正好……回去看看孩子。”
这两人一点头,大明官场这股子名为“内卷”的妖风,终于在年关前最后一道防线上,轰然垮塌。局势已崩,无可挽回。
但傅冠觉得,这才是人间正道啊!
不上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仿佛只是打了个盹,转眼便是除夕夜。
西苑,认真殿暖阁。
外头寒风凛冽,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金砖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当中支起了一口紫铜火锅。
炭火舔舐着铜壁,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汤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浓香围坐在桌边的,是这大明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人。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正拿着长筷子,在捞锅底的……牛肉丸。
一正是潮汕人朱由检,吩咐尚膳监聘请广东厨师做出来的地道货色。
周钰则坐在刘太妃暖椅之侧,时不时端起小碗,将温度合适的食物,递到刘太妃嘴边。
张嫣、高时明、王体干也各自动手,自给自足。
张嫣虽笑脸盈盈,却似乎没什么胃口,吃的极少。
高时明神情自若,王体干倒是只放了半个屁股在锦墩上,颇还有些拘谨。
众人一边涮锅,一边却玩着朱由检新近发明的“谁是奸细”。
刘太妃笑眯眯地从旁边的竹筐中摸出一组纸条,琢磨片刻顿时心中暗笑。
“来吧,各自拿词,可不许互相偷看。”
朱由检捏着纸条,偷偷瞥了一眼。
【温柔乡】
嗯?那另一个词语会是啥?英雄冢?安乐窝?
嘶……有点难度啊,这一组。
张嫣第一个发言:“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一这听起来就是温柔乡啊,难道朕这把不是奸细?
周钰捏着纸条,想了一下,开口道:“夜里最是贪恋,哪怕外头风雪交加,里头也是春意融融。”嘿,这肯定也是队友了!
王体干第三个开口:“臣这把年纪了,要离开这个实在太难。”
这话说完,朱由检眉头一皱,忍不住将怀疑的目光投了过去。
你一个太监,离开温柔乡很难?
奸细!就是你啊,浓眉大眼的王伴伴!
且不着急,再听听看。
高时明第四个开口:“有时候能享受得长点,有时候却只能短短享用,各人各法,都不自由。”一我勒个去!
高伴伴,要不要这么虎狼之词?!
什么叫长点,什么叫仓促?!
一圈听下来,朱由检心里顿时有了底。
高时明、周钰、张嫣,队友无疑,而王体干,就是那个奸细!
如此一来,那定干坤的一手就落在他这里了。
他干脆也不演了,打算振臂一呼,亮明身份,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游戏。
想到这里,朱由检清了清嗓子,强装着一脸正气,又不自觉带着几分暧昧笑容,开口道:
“此乃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地!自古多少帝王将相,都坏在了这上面,从此君王不早朝啊!”说罢他洋洋自得,就要等待胜利的宣告。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对视片刻,也跟着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刘太妃强憋着笑,开口道:
“好了,投票吧,大家都觉得谁是奸细?”
话音刚落,朱由检手指王体干。
然而其余四人,却全部指向了朱由检。
朱由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不是,你们指朕干嘛?朕是……”
“陛下,”周钰眉眼弯弯,打断了他,“我们说的,是那暖人身子的【被窝】呀。”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仿佛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哈哈哈……”
高时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锦墩上摔下去。
王体干也是笑出了眼泪,那平日里的阴沉谨慎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周钰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扶着刘太妃的肩膀直不起腰来。
就连张嫣,也忍不住捂嘴直笑,那眉宇间散不去的愁绪,几乎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