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一定好好背!”
他将手背起,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稚嫩的童音在夜色中回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文思院附属的工匠坊。
雷振兴奉诏入京后,租在了此处。
相比于文官们的含蓄,雷家的对联就透着一股子俗气。
【炉火烧旺平安岁】
【铁锤敲开富贵门】
雷振兴喝了点酒,正满脸通红地站在院子里,大声比划着。
“陛下是真的白!就如同玉一般白!!”
“俺老雷,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白的人!”
他大着舌头,对着自家婆娘吹嘘:
“而且陛下说话的声音!就和佛祖一样温和!”
他婆娘正收拾着桌子,闻言笑道:“瞧你那德行!说得好像你听过佛祖说话一样。”
雷振兴一瞪眼,“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叫修辞!修辞你懂吗!”
说罢他打了个酒嗝,嘿嘿傻笑。
常州的同乡会馆中。
一副长联,被重新挂了上去: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联是已故的东林魁首顾宪成所题,过往挂在东林书院之外。
现如今,贴在这里,着实有些古怪,很难说是不是哪位有心人,想要借此探探皇帝对东林的态度。但会馆中的举人老爷们,却没想那么多。
他们明日不用大朝会,自然是准备好好熬个通宵。
若是往年,他们此时定是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但今晚,却与往常不太一样。
“不对劲!”举人万户侯猛地拍桌子,指着对面的人大喝道,“夏兄,你分明前面保了他,这个时候却又要切割!我看你就是最后那个奸臣!”
“胡说八道!”
对面的夏尚网冷笑一声,“我这是为了朝廷大局!倒是你,阴阳怪气,我看你才像是那个奸臣!”眼见万户侯还要掰扯,夏尚网不敢让他多说,赶紧站起来,振臂高呼:
“诸位同僚,且听我一言,一同将他弹劾出去!”
“只要弹劾了他,必能重整朝纲,还我大明朗朗干坤!”
京师钟声阵阵,穿过风雪,穿过关山,穿过海滨,向四周荡开。
日本,京都。
此时正是后水尾天皇在位,宽永四年。
御所的大门上,同样贴着汉字的春联。
【宝祚延长无疆寿】
【皇图巩固万年春】
然而,这皇图又如何可能稳固呢?
就在今年七月,后水尾天皇未经德川幕府许可,直接敕许大德寺、妙心寺十数位僧侣着紫衣。结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直接宣布紫衣敕许状无效,并下令收缴违规紫衣。
经此一事,天皇权威,已然是荡然无存了。
安南,黎朝皇宫,上面贴着的对联则是:
【帝德广昭清海宇】
【王灵远布静烟尘】
但此时,正是黎神宗在位,却只是傀儡而已。
郑主割据北方,威凌天子,阮主管控南方,桀骜不驯。
双方今年夏天刚刚各自聚兵,做过一场,却打了四个月都不分胜负,只能各自罢兵。
整个安南,被划分成了南北两地,从此征战不休。
朝鲜,汉城。
【雪净关山添瑞气】
【春回社稷慰天心】
过了冬至以后,女真催发互市的使者越来越频繁,措辞也越来越严厉。
朝鲜君臣,无人敢应,却又无人愿应。
这不仅仅是去岁被寇的仇恨所致,更是朝鲜两班党争所致。
谁都知道不能打,但要是贸然做第一个低头之人,就大概率要成为下个被分食干净的蠢货。所有的臣子犹豫着,含糊着,都在等国王颁下旨意。
但……国王,又如何不是在等臣子主动出头呢?
诸多东亚王国,用着和大明一样的文字,过着一样的节日,甚至也经历着不太妙的局面。
但自然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
蒙古、女真,也用农历,也过春节,却未必都用汉字,都贴春联。
而缅甸、暹罗等中南大国,却不用农历,只用佛历,或是本族历法,自然更不用说过春节这种概念了。中华文化圈很大,大到跨越重洋,万国来朝。
中华文化圈又很小,小到只有区区数国,才真正通了王化。
但无论身处何方,无论习俗几何。
在这同一片苍穹之下,旧岁终将逝去。
随着最后一阵钟声慢慢平息。
所有的风雪、杀戮、变革、迷茫,都随着这凛冽的寒风,卷向了漆黑的夜空,最终飘散在历史厚重的尘埃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既白。
那一轮红日,终是刺破了厚重的云层,跃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铺天盖地而来。
它越过高耸的城墙,穿过肃穆的宫殿,洒在了巍峨的午门之上,给那金黄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新光。
更洒在了这紫禁城的红墙之下,那数枝凌寒怒放的梅花之上。
风雪已停,长夜已尽。
对于大明的万万生民来说,天启七年,彻底落下了帷幕。
而崭新的永昌元年。
则在这一片璀璨的万丈朝阳之中,轰然降临!
此正所谓:
共祝明朝风日好。
梅花满眼踏新年。